林远合上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地方志辑要初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图书馆古籍区的日光灯管滋滋响着,投下青白的光。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只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关于晚清某县水利建设的考据怎么也串不成一条清晰的线。历史太大了,大得让人喘不过气,而他只是想凑够那篇该死的期末论文。
他叹了口气,把书推回书架。指尖在粗糙的书脊上划过时,碰到了个硬东西。林远愣了一下,把那本县志往里推了推,缝隙里卡着个物件。他探手进去,摸出个巴掌长短的东西。
是枚简,样子很旧。材质看不出来,不是竹木,也不是金属玉石,触手微温,带着点粗粝感。简身黯淡无光,表面刻着些扭曲的云纹,纹路深深浅浅,不像文字。林远翻来覆去看,图书馆的古籍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像是谁随手塞进去的。
他用指腹蹭了蹭那些云纹。
指尖猛地传来一下刺痛,像被细针扎了。林远“嘶”地抽回手,简差点掉在地上。他低头看,指尖没有伤口,但那痛感真实得很。紧接着,耳边嗡的一声,无数破碎的光影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旌旗的残影、模糊的嘶喊、古老得无法分辨音节的低语,混成一团尖锐的噪音。
他眼前发黑,扶住书架才没摔倒。那枚简静静躺在他掌心,刚才的异样仿佛只是幻觉。图书管理员老王从远处柜台后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远把简塞进外套口袋,匆匆收拾了书包。他得离开这儿。
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这是个老小区顶楼的单间,狭小,但便宜。林远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掏出那枚古简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下来,简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毫无特别之处。
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指,刺痛感早已消失。是太累了吧,他想,可能最近熬夜多了,出现幻视幻听。他煮了碗泡面,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枚简就躺在桌角,像个沉默的注视者。
夜里,林远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觉得屋里有什么光在一明一暗。他挣扎着睁开眼。
桌面上,那枚古简在发光。不是强烈的光,是一种温吞的、朦胧的微光,从那些云纹的刻痕里渗出来,呼吸般起伏。林远彻底醒了,坐起身,盯着那光,喉咙发紧。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没有来源,没有方向,平滑得像一块冰面。
“检测到适宜载体。感应协议激活。”
林远僵在床上,后背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载体确认:林远。身份:当代个体,历史感应体质纯净度达标。绑定程序启动。”
“等等……什么东西?”林远终于挤出声音,干涩沙哑。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
“系统编号未载入。临时命名:青史传承系统。”那声音毫无波澜,继续陈述,“绑定完成。开始信息灌注。”
更多的光影碎片涌入意识,但这次有序得多。林远“看见”一条浩瀚无垠的光之长河,奔涌向前,其中闪烁着无数星辰般的光点。但长河的某些段落,光芒变得黯淡、浑浊,甚至出现了黑色的、蠕动的裂隙。一些光点正被那些黑暗缓慢侵蚀、扭曲,变得面目全非。
“华夏文明精神传承主体长河出现非自然衰减与裂隙。一种试图抹杀正面历史光辉、扭曲文明记忆的侵蚀性力量正在滋生。系统将其定义为:历史之暗。”
“你的使命:作为被选中的见证者,穿越至关键历史节点,锚定那些推动文明进程的正面人物的光辉时刻。你的见证本身,即为对抗‘历史之暗’、修补裂隙的‘锚点’。”
林远的脑子乱成一锅粥。穿越?见证者?历史之暗?他是在看什么三流网络小说的剧本吗?
“我拒绝。”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带着颤,“我不干。你找别人。”
“拒绝无效。”系统的声音没有任何商讨余地,“绑定不可逆。拒绝执行任务,或任务连续失败,载体灵魂将永久迷失于历史夹缝。现实中的身体机能随之停止,判定为脑死亡。”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林远感到嘴唇发麻。
“首次穿越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强制启动。目标时空坐标已锁定:黄帝时代,涿鹿之战发生前夕。”
“涿鹿……之战?”林远的历史知识自动跳了出来,那是传说中黄帝与蚩尤决定华夏命运的大战。远古时代,荒野,部落战争。他要被扔到那种地方去?
“基础规则告知。”系统无视他的恐慌,“穿越形式为意识投射,你会附身于该时空一名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角色,替代其存在。系统会发布主线见证任务。严禁以任何形式直接干预、改变重大历史事件的结果。你的身份是见证者,记录者,而非参与者。”
“那我去干什么?就看着?”林远的声音提高了。
“锚定光辉。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见证正确的时刻。具体任务,穿越后发布。”
“还有更多信息吗?怎么穿越?有什么能帮我的东西?那个‘历史之暗’具体是什么样子?”
“权限不足。基础信息灌注完毕。二十四小时后启动。请载体自行准备。”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了,干脆利落,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桌面上,古简的光芒逐渐敛去,恢复了那副不起眼的黯淡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公寓里只剩下林远粗重的呼吸声。他坐在床上,手脚冰凉,过了好久才慢慢找回身体的知觉。不是梦,不是幻觉。那个系统说的是真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脉搏在皮肤下急速跳动。
脑死亡。迷失在历史夹缝。
他想笑,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他只是个普通的历史系学生,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论文和毕业后的工作,怎么突然就和什么文明存亡扯上关系了?还只有二十四小时。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远古战场,那是什么概念?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杀戮和生存。他会死在那儿吗?不是游戏,没有重来。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泛起灰蒙蒙的晨光。最初的惊涛骇浪稍微退去,留下的是沉重的、无法摆脱的淤塞感。他被迫接受了,因为没有选择。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古简。冰凉的触感。就是这个东西,改变了一切。
他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开始敲击。搜索关键词:黄帝,涿鹿之战,考古发现,远古生存资料。动作有些慌乱,网页开了又关。他知道这些临时抱佛脚可能没什么用,但做点什么,总比干等着被恐惧吞没强。
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窗外,城市正在醒来,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那是他熟悉的、平凡的世界。而二十四小时后,他将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凶险的时空。
心底最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在恐惧的缝隙里悄悄探了头。那是对“亲历历史”这个念头本能的、属于历史系学生的一点好奇。
但很快,更浓重的黑暗笼罩下来。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关于远古战争的冰冷文字,胃部阵阵抽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