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点着灯。
林远将最后几份公文归入架格，核对了一遍签收簿，确认无误。同僚已经散去，屋里只剩他一人。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皇城的轮廓模糊在暮色里。
他吹熄灯，准备离开。
刚走到廊下，一名老吏提着灯笼从转角过来，见他还在，便停下脚步。
“林令史。”老吏道，“今日午后，有位客人来寻你。”
林远站住。
老吏补充道：“是魏郑国公府上的属吏。说是有几箱旧日文稿，公事繁忙，府中人手简薄，想借调个细心谨慎的文吏，帮着校勘整理。他看了官署里荐去的名录，点了你的名，说是之前读过你整理的魏公奏疏摘要，觉得条理清晰，可用。”
灯笼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了晃。
林远觉得心跳快了些，面上只点点头。“是。”
“已替你向上峰告了假。明日辰时，那人会来官署门口接你，一同过府。”老吏交代完，提着灯笼走远了。
廊下重新暗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林远站了片刻，才慢慢往外走。胸口那股热意又涌上来，比上次接到委任文书时更甚。他深吸几口气，将它压下去。这是机会，但更需谨慎。魏徵是何等人物，一丝轻浮或错漏，都可能断送这份难得的亲近。
他回到住处，将平日穿的青袍仔细浆洗过，挂在通风处。又将笔墨检查一遍，放进随身布囊。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整理摘要时读过的那些奏疏，那些沉甸甸的语句在黑暗中一一浮现。
直到后半夜，他才勉强入睡。
次日一早，林远换上干净衣袍，提前到了官署。
那名属吏已等在门外。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面容平和，穿着半旧的褐色袍子，见到林远，拱了拱手，不多寒暄，只道：“林令史？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皇城前的广场，转入坊间街巷。
长安城刚苏醒不久，街上行人不多，坊墙内传来隐约的晨炊声与鸡鸣。属吏走得不快，路上简单说了几句。
“府中藏书文稿不少，都是魏公平日翻阅或起草的旧物。有些年深日久，纸页脆了，字迹也模糊，需要重新抄录校勘。魏公忙于朝务，无暇亲自料理，夫人又身体欠安，府中仆役不多，只得从外头借人。”
他侧头看了林远一眼。“你整理的那些摘要，魏公看过。”
林远心头又是一动，面上只道：“下官只是据实抄录，未敢妄加己见。”
属吏点点头，不再多说。
拐进一条僻静的坊巷，巷子不宽，两旁都是寻常宅院的门墙，不见豪奢装饰。走到巷子中段，属吏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不高，木料普通，连常见的石兽门墩都没有，只两块平整的青石垫在门槛两侧。
这便是魏徵的宅邸。
属吏叩了叩门环，里面有人应声，拉开半扇门。是个老苍头，见了属吏，侧身让开。两人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靠墙种了几丛竹子，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再无他物。正房三间，同样朴素，窗棂上的漆色都有些旧了。
属吏引着林远穿过院子，来到东侧一间屋子前。
“魏公在书房。”他低声道，示意林远稍候，自己先进去禀报。
林远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院中陈设。简朴得近乎清寒，与朝中一品国公的身份，实在不相称。唯有那几丛竹子长得挺拔青翠，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片刻，属吏出来，朝他招招手。
林远定了定神，迈步进去。
书房比想象中更简单。北墙一整面书架，塞满了书卷，有些竹简露在外面。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几叠文书，笔墨纸砚整齐摆在一侧。另有一张矮几，两个蒲团。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魏徵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件半旧的深灰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卷，抬起头。
林远躬身行礼。“下官林远，见过魏公。”
魏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静，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意味，但不锐利。他打量了林远片刻，微微颔首。
“坐。”他指了指矮几旁的蒲团。
林远依言坐下，背脊挺直。
属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魏徵没有立刻开口，他拿起案上一份文稿，翻了翻，又放下。那是林远之前整理的奏疏摘要册子，封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摘要做得不错。”魏徵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和，“要点抓得准，归类也清楚。尤其是那篇关于河北水灾的奏议，你将‘免租调’与‘开仓赈济’并列为核心，确是要害。”
林远道：“魏公奏疏中反复申明，灾后安抚，须减其负担，济其急需，双管齐下方能见效。下官只是依原文梳理。”
魏徵看了他一眼。
“读过《盐铁论》吗？”
林远一怔，随即答道：“略读过一些。”
“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争，其核心何在？”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林远思索片刻，谨慎答道：“表面是盐铁官营之利弊，实则关乎治国根本。一方主张国家干预，聚财以强干弱枝；一方主张放任民生，藏富于民以固本。”
魏徵点点头，又问：“你以为，如今朝廷在关中推行均田，某些州县为何执行不力？”
话题转向了时政。林远心头紧了紧，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察。他回想“唐代知识包”里的记载，结合这段时间在官署听到的议论，整理思路。
“下官以为，缘由或许有三。”他放缓语速，力求清晰，“一是战后人口流动，旧籍散佚，新户滋生，田亩数目与丁口难以核实。二是地方豪族或旧有军功之家，多占田地，隐没不报，州县官吏或与之勾连，或惮于其势，清查不力。三是均田制本身细则繁复，授田、退田、承继皆有定规，执行时若不能因地制宜，易生纠纷，反令百姓畏难。”
他顿了顿，补充道：“魏公先前奏疏中曾言，‘法贵简当，使人易避’。或许，简化核查之法，严惩隐占之罪，再辅以明确赏罚，督促州县，可稍解其困。”
魏徵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未置可否。
他又问：“今有突厥降部万余众，安置于河套。朝中有人主张分其部众，散入各州，化整为零，以防其聚众为患。亦有人主张设羁縻府州，以其酋长为都督刺史，统其旧部，以示怀柔。你以为，孰优孰劣？”
这个问题更敏感，涉及边防大策。林远手心有些潮，他想起魏徵奏疏中关于突厥安置的长篇论述，心中稍定。
“下官浅见，二者各有利弊。”他缓缓道，“分散安置，利于长远同化，可绝后患。然降众离故土，失其首领，易生惶惑怨怼，若处置不善，恐激变乱。设羁縻府州，顺其习俗，稳其人心，可收一时之效。然假以时日，其部族纽带未断，若有强酋崛起，或外敌勾连，仍是隐患。”
他抬头看向魏徵。“魏公曾建言‘选其酋长，使入宿卫；分其部落，置以生业；渐施教化，导以礼义’。下官以为，此乃渐进之策，既安抚当下，又着眼长远。或许可先以羁縻府州稳其形势，同时挑选酋子弟弟入京学习，推广农桑技艺于其地，待其生计安定，习俗渐变，再徐图调整。”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魏徵的目光落在林远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些。那目光里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满，只是一种深沉的打量，仿佛在衡量这些话的分量，以及说话之人背后的思虑。
许久，他微微颔首。
“汝尚年轻。”魏徵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然于典籍时务，颇有心得了。所言虽未脱窠臼，但条理尚清，根基也算扎实。”
他指了指书架旁堆着的几口木箱。
“那里有些旧稿，多是老夫早年读书札记，或一些未上奏的草拟文字。年久散乱，需要整理校勘。你若得暇，可常来府中，助我料理。工食照例，不会短了你的。”
这便是允准了往来。
林远起身，郑重一揖。“下官遵命。必当尽心竭力。”
魏徵摆摆手，重新拿起书卷。“今日便如此。具体事宜，可问方才引你来的赵属吏。”
会面结束了。
林远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赵属吏正在廊下等候，见他出来，领着他去看了那几箱待整理的文稿，又交代了日后往来时辰、需注意的规矩。
离开魏宅时，日头已升高。
巷子里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青石路上。林远走在回官署的路上，脚步不快，心里那股热意终于不再压抑，缓缓蔓延开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荣幸，自然是有的。能近距离接触这位千古诤臣，观察他的日常生活，聆听他的只言片语，是多少读史之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但责任也更重了。
魏徵那间简朴的书房，那平静却洞察的目光，还有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深意存焉的问题，都让他明白，这“文吏助手”的身份，并非只是整理旧纸。它是一条更直接的通道，通往这面“人镜”的核心。他必须更谨慎，更清醒。
怀中的古简传来气息，温润而稳定，却比往日更显清澈透亮，仿佛与那宅院中流淌的、看不见的“正气”产生了某种共鸣，轻轻震颤着。
林远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安静的巷子。
门扉紧闭，竹影摇曳。
他知道，自己终于又近了一步。而这一步踏出的路，需要他走得格外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