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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疾风劲草

作者:茶舍酒馆 当前章节:36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魏徵病倒的消息,在门下省不胫而走。

先是告假的文书递上来,只说“微恙”,需静养数日。但几日过去,并无好转音讯。接着,便有同僚低声议论,说看见太医署的人频繁出入魏府,面色都不轻松。

林远心头一沉。

他照旧每日去官署点卯,处理手头的文书。但心思总悬着。那间简朴书房里的光影,书案后老者平静却疲惫的眼神,还有那些关于史笔与真实的对话,总在眼前浮现。

又过了两日,他寻了个午后,告假前往魏府。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门扉依旧是那扇黑漆木门。但今日,门前的石阶旁停着一辆青篷小车,车辕上倚着个抱臂打盹的仆役。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老苍头开了门,见是林远,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客气,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静得出奇。那几丛竹子似乎也失了精神,叶子有些蔫。正房门窗紧闭,东厢房门帘低垂,隐约有人影晃动,能听到极低的交谈声。

赵属吏从厢房掀帘出来,看见林远,快步走过来。他眼窝深陷,嘴唇发干,声音有些哑。

“林令史来了。”

“魏公病体如何?”林远低声问。

赵属吏摇摇头,叹了口气。“前几日夜里受了些风寒,原以为只是小恙。谁知一发起烧来,便有些凶险。太医来看过,说是积劳成疾,外邪一引,便如堤溃。用了药,高热是退了,但人虚得厉害,起身都难。”

他顿了顿,朝正房看了一眼。“眼下精神好些时,还问起《善恶录》最后几卷校勘的进度。可没说两句,气就接不上。夫人守在里头,也是愁。”

正说着,里间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那咳嗽声不响,但听着费力,像是从胸腔深处挣出来的,带着痰音,咳一阵,歇一阵,听得人心里发紧。

林远沉默地站在廊下。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却感觉不到暖意。空气中那股药味混合着陈年木料的气息,凝成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他想起上次来时,魏徵坐在书案后审阅书稿的模样。那时虽有疲惫,眼神依旧清明,握笔的手也稳。不过月余光景,竟已衰弱至此。

赵属吏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若有心,过两日再来看看。如今里头人多,也乱,怕是顾不上那些文稿。”

林远点点头,告辞出来。

走出巷口,回头望去,那扇黑漆木门静静关着。他仿佛能看见门内那躺卧病榻的身影,以及那双即使在病中,恐怕依然望向朝堂、望向史册的眼睛。

随后的日子里,魏徵的病况成了朝野间一桩心事。

太宗的关切远超寻常。不仅指派了太医署最精于内科的两位太医常驻魏府,随时诊视调方,更几乎每日都有内侍从宫中出来,捧着或大或小的锦盒、漆匣,送入魏宅。

有时是几株成形的人参,有时是南海进贡的珍珠末,有时是御膳房按方熬制的药膳羹汤。那些盒子打开时,内侍总会恭敬转述皇帝的口谕:“陛下闻郑国公服药,特赐此物,以资调养。望公善加保重,早日康复,朕与朝廷,倚公甚深。”

这话传到外头,闻者无不感慨。

更有正式的诏书送至病榻前,词句恳切,末尾有“卿有疾,朕甚忧之。卿素以社稷为念,今当以己身为重,善加摄养,勿复劳神”等语。这般超越君臣常礼的关怀,令许多朝臣动容。有人私下议论,说魏徵刚直,屡逆龙鳞,却能得君如此,实属异数。也有人喟叹,说这便是明君与诤臣之间,那份相知相惜的情分了。

林远每隔三两日便去一趟魏府。魏徵精神好些时,会让人将他扶坐起来,靠在软枕上,听赵属吏禀报一些简单的朝闻,或让林远将校勘好的书稿念上一两段。多数时候,他只是闭目听着,偶尔才睁眼,低声说一句“某处需改”,或问一句“某州春耕奏报到了否”。

他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手上皮肤松垮,显出老人斑。只有那双眼睛,在睁开望向人时,依旧有一种清醒的、穿透性的力量。

但那股力量,也在缓慢地流逝。

林远能感觉到。就像看着一盏灯,灯油将尽,火光虽然依旧坚持亮着,却已不可避免地微弱下去。

这一日午后,林远正在东厢房整理魏徵前几日口授、由赵属吏记录的几段关于地方吏治的零散思考。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前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一阵略杂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直奔正房。

赵属吏猛地从隔壁屋里出来,脸色都变了,对林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快步迎了出去。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道细缝。

只见院里来了四五个人,为首一人穿着常服,但气度沉凝,正是唐太宗李世民。他只带了两个内侍和一位须发皆白的太医,并无仪仗,显然是不欲声张。

太宗脚步很快,眉宇间锁着一层忧色。赵属吏和闻讯赶来的魏夫人正要行礼,太宗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正房。房门被轻轻推开,他略一停顿,低头走了进去。

林远心头一紧,连忙从厢房出来,避到连接正房与厢房的廊柱后面。从这里,能透过正房虚掩的房门缝隙,看到室内一角。

太宗已走到病榻前。

魏徵似乎想要撑起身子,口中说着什么。太宗立刻俯身,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阻止了他。接着,太宗就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具体言语。只见太宗侧身对着榻上,微微倾着身体,似乎在仔细聆听。过了一会儿,太宗伸出手,握住了魏徵露在锦被外的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太宗的掌心将它拢住。

林远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

太宗说了几句话,声音略高了些,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感伤,透过门缝隐约传来。

“……皆因忧劳国事所致……若满朝皆是谀臣,朕何以知过?卿如明镜,今镜将昏,朕失所鉴矣!”

这话落入耳中,林远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撞了一下。

病榻上,魏徵的头动了一下,似乎想摇头。他嘴唇翕动,声音虚弱,但断断续续,努力把字咬清楚。

“臣……本布衣,幸遇明主……得效犬马,死不足惜。”他喘了口气,歇了片刻,才又接上,“惟愿陛下……常保此心,亲贤臣,远小人……则贞观之治,可垂后世……”

太宗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他握着魏徵的手,就那样坐着,背对着门口。林远看不见皇帝此刻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背影,以及那微微低垂下去的头颈。

时间仿佛凝滞了。

阳光从正房南窗斜射进去,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太宗肩头常服上细微的织物纹理。榻边的矮几上,药碗还冒着丝丝热气。

许久,太宗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用衣袖在眼角按了一下。然后,他松开魏徵的手,替他将被角仔细掖好,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魏徵闭着眼,也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那位随行的老太医轻手轻脚地进去诊脉。太宗站起身,退开几步,让出位置,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人。

又过了约一刻钟,太医诊视完毕,向太宗低声禀报了几句。太宗听罢,再次走到榻边,俯身说了句话,这才转身,缓缓走出房门。

他的眼圈分明是红的。

走到院中,太宗停下脚步,对恭送出来的魏夫人和赵属吏又叮嘱了一番,语气温和而郑重。然后,他才带着内侍与太医,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去。

院门重新合上。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正房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林远依旧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方才那一幕,像烙印般刻在他眼底。君王执手,老臣遗愿,那无言的对坐与点头,那红了的眼圈……这不仅仅是史书上的佳话,更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在命运关口最真实的情感流露。

是知己,是战友,是在漫长政治生涯中相互打磨、相互成就的镜与鉴。

然而,自然规律无情。再明亮的镜子,也有蒙尘破碎之日;再坚固的堤坝,也挡不住时光的冲刷。这面照耀了整个贞观时代的“人镜”,终于要走到油尽灯枯的尽头。

一股浓重的悲凉,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感动,堵在林远的胸口,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怀中,那枚古简正持续散发着微光。那光芒不再是以往的温润或清澈,而是透出一种近乎哀伤的、澄澈的凉意,仿佛在默默吸收、铭刻着这英雄暮年、君臣诀别前夜所流淌出的,庞大而纯粹的“正气”。

系统的提示,在他意识深处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急促,不再仅仅是隐约的感应,而是一种明确的倒数。

仿佛在告诉他,这段漫长的陪伴与见证,即将抵达终点。

林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了。准备好见证最后时刻的来临,也准备好,告别这个时代,以及这位他亲眼所见、亲身感受过的千古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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