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气味冲进鼻腔。是汗味，酸馊的，捂在厚布里好多天的那种。还有皮革和铁锈混在一块的味道，扎得鼻子发痒。最底下，又透出一丝草木和泥土的湿气，像是刚从野地里扎营不久。林远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昏黄的麻布顶棚，撑出帐篷的弧形。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有点闷。他低头看，自己穿着件厚重的甲胄，甲片是暗沉沉的铁色，用皮绳密密地串起来。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杆被手掌磨得油亮。掌心传来粗粝的触感，还有一层湿黏的汗。
帐篷不大，除了他，还有四五个人。都穿着同样的甲，散坐在铺着干草的地上。没人说话。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正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一把环首刀的刀身，动作很慢，擦得很仔细。另一个年轻些的，低头检查着弓弦，用手指一寸寸捻过去，眉头拧着。空气很重，压得人喘气都不敢大声。
林远脑子里嗡地一下。这不是长安的直房，不是架阁库，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想去摸怀里的古简，手指刚动，一股庞杂的信息流便毫无征兆地涌了进来。
不是被动接收，是他自己“启动”的。宋代高级技能包。
南宋军制，步人甲，背嵬军。绍兴十年。岳家军。北伐。金国。完颜宗弼。郾城。这些词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意识，迅速沉淀、归位、变得清晰。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时间，公元一一四零年，夏天。地点，岳家军北伐前线，郾城附近。身份，岳家军最精锐的背嵬军里，一个普通士卒。
也叫林远。北地逃难南下的汉人子弟，家乡早被金人占了，父母死在那场兵灾里。因为年纪轻，手脚还算利索，又认得几个字，被选进了背嵬军。记忆的碎片有些模糊，夹杂着逃难路上的恐慌、对金人的仇恨，还有投军时那股子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这些情绪和林远自己的意识搅在一起，让他胸口发堵，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帐外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号角，紧接着是军官粗粝的喊声：“背嵬军左队，集合！”
帐篷里的几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擦刀的汉子将刀插回鞘，系紧。检查弓弦的年轻人把弓背到肩上。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沓。林远也抓着长枪站起来，腿有点麻，但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随着同袍一起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天光刺眼。是一片夯实的校场，四周立着些营帐和栅栏。空气里那股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更浓了，还混着马粪和炊烟的气味。已经有不少士卒列成了队伍，黑压压一片，都穿着和他一样的步人甲，站得笔直。没人交头接耳，只有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响，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林远站进队列里，握紧枪杆。校场前方有个土台，台上站着一个军官，披着更精良的铠甲，没戴头盔，露出张被风霜刻得棱角分明的脸。他扫视着台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儿郎们！”
军官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种压人的气势，校场上那点细微的声响立刻消失了。
“废话不多说！金贼毁我家园，掳我君王，占我祖宗之地！这仇，不共戴天！”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岳元帅有令！我等乃王师，是来收复河山，救民水火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台下静得能听见风声。
“探马来报，金虏大将兀术，亲率主力，朝着郾城扑过来了！拐子马，铁浮图，都带来了！他们想干什么？想把咱们打回去，想把咱们赶到江里去喝水！”军官的声音猛地拔高，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咱们能让吗？”
“不能！”
队列里爆发出低沉的吼声，不是一个人，是几百个人从喉咙里一起挤出来的声音，闷雷一样滚过校场。林远感到身旁的同袍，包括他自己，胸膛都在震动。
“对！不能！”军官挥拳，“郾城就在眼前，金虏主力也到了眼前！怕不怕？”
“不怕！”
“岳元帅带着咱们，从鄂州打到这里，吃过败仗没有？”
“没有！”
“好！”军官重重一点头，“咱们背嵬军，是岳元帅的亲军，是全军锋镝！这一仗，就是要让金贼看看，咱们大宋儿郎的骨头有多硬！收复旧都，迎回二圣，建功立业，就在今朝！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明白！”
三声齐吼，一声比一声高，震得林远耳膜嗡嗡作响。他身处这沸腾的人群里，看着那一张张被晒得黝黑、布满汗渍却眼神灼热的脸，感到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窜上来，冲得他头皮发麻。那是愤怒，是仇恨，但更多是一种近乎盲目的、燃烧般的信念。跟着岳元帅，就能赢，就能打回去。
训话结束，队伍并未立刻解散，而是开始检查兵器、整顿行装。气氛依旧肃杀，但那股激昂的劲头还在空气里窜动。林远跟着同帐的几个人往回走，路上听见前面两个士卒低声说话。
“刚才统制说的……真能见到岳元帅吗？”年轻的那个声音里透着期待。
“兴许吧。若是大战，元帅肯定会亲临阵前。”年长的回道，随即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前日去中军送东西，听见两个文吏模样的人嘀咕，说什么临安又来人了，还是议和那一套……”
年轻士卒哼了一声：“议和？咱们都快打到汴梁了，议什么和？”
“嘘！小声点！”年长的连忙制止，“上头的事，咱们小卒子哪里弄得明白。只是……唉，好好准备厮杀吧。仗打赢了，什么都好说。”
两人不再言语，加快脚步走了。
林远默默跟在后面。技能包里的信息在脑海里翻腾。绍兴十年，确实是岳飞北伐的巅峰，郾城大捷就在眼前。但也是这一年，朝廷议和的声浪从未停息，宋高宗赵构对武将的猜忌，尤其是对岳飞这样功高震主、又心心念念要“直捣黄龙府，迎回二圣”的将领的猜忌，恐怕已经达到了顶点。刚才那士卒听到的“临安来人”，绝非空穴来风。
回到帐篷，同袍们继续默默准备。林远坐下来，抚摸着身上冰凉的铁甲。甲片很厚，能挡住不少刀箭，但也沉得厉害。他又想起怀里的古简，隔着衣物，似乎能感觉到它隐隐散发着一丝温热，与铠甲的冰冷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闭上眼，整理着思绪。他是林远，一个背负着家仇国恨、投身岳家军的北地子弟。如今，他也是林远，一个知晓这段历史大致走向，却不得不投身其中的见证者。这支军队的士气之高、军纪之严，是他前所未见的。那位未曾谋面的岳元帅，在军中的威望简直如神祇一般。可越是如此，那隐藏在凯歌之后的暗流，就越是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帐篷外，天色渐渐向晚。营地里传来伙夫收拾锅灶的声响，间或还有巡夜士卒的口令。一切井然有序，却又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绷紧的寂静。
林远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这段血与火、忠与奸的惨烈史诗的开端。古简在怀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共鸣，在记录这暴风雨前最后的沉闷。郾城的城墙影子，似乎已经能望见了。而更远处，临安方向的阴云，正无声地汇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