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擂响了。
声音从远处中军方向传来,开始是沉闷的几声,接着就变得急促,连成一片。那鼓点砸在人心上,让胸口跟着一起震动。林远握紧长枪,枪杆上的汗水滑腻腻的。他站在步兵方阵里,前后左右都是穿着同样步人甲的同袍。甲片很沉,压得肩膀发酸,但没人动弹。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重。旁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空气里有股土腥味,还混着金属和皮革的气味。远处的烟尘升起来了,黄蒙蒙一片,贴着地平线滚动。烟尘前面,先是出现了几个黑点,接着黑点连成线,又铺成片。金军的旗帜从烟尘里冒出来,三角形的,颜色扎眼。马蹄声跟着来了,开始是隐约的闷雷,越来越响,最后整片大地都在抖。
军官在阵前来回走,声音劈开了鼓声和蹄声。
“稳住!”
“弓手预备——”
“枪矛放平!抵住!”
林远把枪杆放低,矛尖斜着向前。他能看见最前面的金军骑兵了,人和马都裹着铁甲,只露出眼睛。那是铁浮屠。马匹喘着粗重的白气,铁蹄刨起泥土,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压了过来。阳光照在甲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箭矢先飞起来了。
从岳家军阵后升起的箭雨,黑压压一片,带着尖啸扑向金军骑阵。有些箭钉在铁甲上,弹开了。有些射中了马匹没有防护的地方,战马嘶鸣着栽倒,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去。但铁墙没有停,还在推进,速度越来越快。
弓弩齐射了两三轮,军官嘶吼:“收弓!枪阵——顶住!”
铁墙撞上来了。
那一瞬间的声音没法形容。是铁甲撞铁甲,是长枪扎进肉里,是骨头断裂,是战马哀嚎,是人濒死的惨叫。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炸开。林远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枪杆传来,震得虎口发麻。他面前一个金军骑兵连人带马撞在枪矛上,矛尖扎进马脖子,热血喷出来,浇了他一脸。腥的,烫的。
那骑兵摔下马,还没死,抽出弯刀要砍。林远旁边的同袍一枪捅过去,扎透胸甲。骑兵瞪着眼,喉咙里嗬嗬作响,倒下了。林远抽出长枪,枪头上挂着碎肉。他喘着气,看见阵线已经乱了。金军重骑不断冲撞,有些地方的枪阵被撞开缺口,步兵被马蹄踏倒,被弯刀砍翻。血肉溅得到处都是,地上很快糊了一层暗红色。
一个同袍被弯刀砍中脖子,血像泉一样涌出来。他捂着伤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眼睛看着林远,慢慢跪倒。林远想拉他,旁边又一匹马冲过来,他只能举枪格挡。弯刀砍在枪杆上,火星子迸出来。
耳朵里全是声音。金属碰撞,惨叫,怒吼,马匹的嘶鸣。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尘土味,呛得人想咳嗽。林远机械地刺击,格挡,躲闪。甲片被砍中好几次,留下深深的凹痕。有次弯刀擦着头盔过去,嗡的一声,震得脑袋发晕。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视线被血糊住,看东西都是红的。阵线在后退,但没崩溃。岳家军的士卒吼叫着,用身体抵住枪杆,用命去填缺口。倒下一个,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中军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撤退的调子,是另一种,更高亢,更急。令旗在远处挥动,变换了样式。阵前的军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爆出青筋,用尽力气嘶喊:“背嵬军!持斧刃——上前破骑!”
命令一层层传下来。
林远身边几个同袍立刻扔下长枪,从身后抄起厚重的战斧,还有长柄的麻札刀。那刀头像个大钩子,专门对付马腿。林远也扔了枪,抓起一把斧子。斧柄很粗,刃口厚实。
“上!”
军官带头冲了出去。林远跟着同袍,从枪阵的缝隙里钻出,迎着金军骑兵冲过去。箭矢从头顶飞过,有金军射来的,也有自家弓手掩护的。他顾不上了,眼睛只盯着那些移动的马腿。
一匹铁浮屠的战马冲过来,铁蹄扬起,要踩他。林远往旁边一滚,泥土溅进嘴里。他爬起来,双手抡起斧子,朝着马腿后关节砍过去。斧刃砍进皮肉,碰到骨头,发出闷响。战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背上的骑兵摔下来。旁边一个同袍立刻扑上去,麻札刀钩住骑兵的脖子,用力一拉。
马腿断了。
这个念头让林远精神一振。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寻找下一个目标。更多背嵬军士卒涌出来,滚地,翻滚,不顾一切地砍向马腿。战场中央乱成一团。铁浮屠重骑失去速度,在原地打转,马匹哀鸣着倒下,把骑手压在下面。岳家军的骑兵从侧翼冲杀过来,领头那将领银甲白袍,挥舞双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那是岳云。
局势变了。
金军铁墙开始松动,有的骑兵想调头,被自家后面冲上来的同伴堵住。阵型乱了,指挥也乱了。岳家军步卒趁势反冲,长枪、大刀朝着落马的金兵招呼。喊杀声震天响,这次是岳家军在吼。
林远拄着斧柄,大口喘气。肺像烧着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甲片破了几个地方,有刀砍的痕迹。他抬头看,金军开始溃退。旗帜倒了,骑兵调转马头,不管不顾地往后跑。步兵更惨,被自家马匹撞倒,被岳家军追上砍杀。
帅旗还在中军方向立着,稳稳的。那个身影骑在马上,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在指挥令旗。一下,又一下,从容不迫。
追击持续到傍晚。
金军丢下满地尸体和器械,逃远了。岳家军追出一段,鸣金收兵。战场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乌鸦的叫声。夕阳把天边染成暗红色,照在遍地的尸骸和残破的旗帜上,一片狼藉。
林远坐在地上,解开头盔。凉风吹在脸上,他才感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骨头像散了架。胜利的喜悦慢慢泛上来,但看着周围同袍的尸体,那喜悦又堵在胸口,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同帐那个擦刀的汉子还活着,坐在不远处包扎手臂上的伤。年轻弓手没回来。林远想起他检查弓弦时认真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
晚上,营地里点起篝火。
幸存的人聚在火堆旁,默默啃着干粮。有人低声哼起家乡的小调,调子悲凉。没人说话,但火光映在一张张脸上,能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失去同袍的哀伤。更多的是一种沉默的坚韧。仗打赢了,但人死了。这就是战场。
林远拿出水囊,慢慢喝着。怀里的古简在发烫,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热度很奇特,不灼人,但持续不断。他想起系统说的,古简在吸收战场的“勇烈”、“忠贞”气息。这些战死的人,他们的血气,他们的不甘,他们的决绝,都被这玉简收走了吗?
他抚摸着甲片上的刀痕,脑子里还是白天厮杀的画面。铁骑冲撞时的巨响,热血喷在脸上的触感,同袍倒下的眼神。这些东西烙在记忆里,洗不掉了。
岳家军很强,真的很强。能在铁浮屠的冲撞下稳住阵脚,能抓住时机破掉重骑,能追着金军主力打。那位岳元帅,确实用兵如神。可越是如此,林远心里那层阴翳就越重。这么能打的军队,这么得民心的将领,朝廷真的容得下吗?
古简的热度渐渐平息下去,恢复成温润的触感。但林远知道,它里面已经装满了东西。这场郾城大捷的血与火,忠与勇,都成了他必须背负的记忆。
他抬头看夜空,星星很淡。远处营帐里还有灯火,军官们在清点伤亡,统计战果。胜利的消息明天就会传开,军心会大振,北伐的势头会更强。可临安方向呢?那位坐在皇宫里的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是会高兴,还是会更加睡不着觉?
林远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仗还要打,路还要走。但今夜,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在梦里,或许能暂时忘掉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