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在脑海角落跳动。
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林远坐在书桌前,摊开那张旧稿纸,盯着空白页面。他需要信息,越多越好。但点数有限,得精打细算。
他闭眼,意识沉入。
系统界面展开,简洁光幕上“时代背景资料查询”的选项亮着。林远尝试在脑中提问:大禹治水大约在什么年代?系统平直的声音回应:“约公元前21世纪。对应考古学上的龙山文化晚期至新砦期。”
“大禹的父亲是谁?”
“鲧。尧帝命其治水,九年不成,被殛于羽山。”
“主要治水区域?”
“黄河中下游,济水、淮水流域亦有波及。”
回答简洁到近乎吝啬。林远意识到,免费查询只能得到这种骨架式的答案。他需要血肉——具体的技术水平、社会组织、水患实况、各部族态度,这些才是活命的依凭。
他盯着剩余点数:200。
“查询详细背景资料,包括治水技术、部族关系、社会形态、地理详情、已知难点。需要多少点数?”
“综合资料包:50点。”系统回应,“包含基础文字记载外的补充信息。”
五十点。林远手指敲了敲桌面。四分之一的家当。但值得吗?他想起涿鹿时两眼一抹黑的处境,差点死在第一波冲锋里。信息就是命。
“兑换。”
点数余额跳动至150。下一刻,庞大的信息流轰然涌入脑海。
不是阅读,是灌输。
尧舜禅让并非后世描绘的温情脉脉,而是权力在部落联盟间的艰难转移与平衡。鲧治水失败,不单是“堵塞”策略的错误,更牵涉资源调配失当、各部族协作破裂、以及洪灾连年导致的民力枯竭。
各部落方国散布在黄河两岸的山麓台地和平原边缘。有崇氏(夏后氏)、有扈氏、有穷氏、昆吾……关系错综复杂,时而联合,时而攻伐。多数聚落规模不大,以血缘为纽带,领袖权威有限。
水患最烈的区域是黄河出孟津后的广袤平原。河道游荡不定,雨季泛滥,淹没田舍。夯土技术已用于筑城,但用于拦水坝则力有未逮。石器仍是主流工具,少量青铜用于礼器和兵器,极少用于工程。
大禹的方法不仅仅是“疏导”。他带着人“行山表木”,翻山越岭勘测地形,标记高程;他“定高山大川”,试图摸清主要水系的脉络。这工作需要常年跋涉在荒野沼泽之间。
信息流缓缓停歇。林远睁开眼,额角渗出细汗。头脑有些胀,但心里踏实了些许。至少他知道要面对什么。
不是战场,但同样凶险。
长期野外劳作。洪水随时可能吞没勘察队伍。沼泽瘴气,蚊虫疾病。食物供给不稳定,工具简陋。更麻烦的是人——要协调不同部落出动的劳役,平息他们之间的旧怨,说服他们放弃局部利益以疏通河道。
他审视自己。一百五十点。战斗技能在治水环境里用处有限。他需要能帮助自己活下去,并且更好地理解、参与这项工作的能力。
系统界面可供兑换的技能列表展开。林远一个个扫过去。“初级水利工程”要120点,他点数不够,且内容偏向理论,对当下实操帮助有限。“基础草药辨识”80点,有用,但不够全面。“初级部落交际”60点,或许能缓解人际问题,可生存才是第一位。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条目上:“野外生存知识(基础)”。标价100点。描述很简洁:涵盖方向辨识、水源寻找与净化、简易庇护所搭建、常见有毒动植物识别、基础地形观察。
地形观察。林远心里一动。大禹“行山表木”正是为了观察地形。这项技能或许不能让他立刻变成治水专家,但能让他看懂山川走向,理解为什么某处该挖沟,某处该导流。更重要的是,它能让他活着走到下一个勘察点。
就它了。
“兑换‘野外生存知识(基础)’。”
点数扣减至50。熟悉的暖流涌进大脑,这次更温和,像许多实用的经验碎片拼接起来。如何看星斗定方向,如何通过植被寻找地下水源,如何用石头和草木过滤浑水,怎样搭建能遮雨的临时窝棚,哪些野果菌菇碰不得,如何通过山势起伏判断可能的汇水区域……
知识落地,变成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林远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有些微妙。下次再看到一片山坡,他大概能下意识判断哪里适合扎营,哪里可能有溪流了。
还剩五十点。他决定留着。
资料和技能都已就位,接下来是现实世界的麻烦。他不可能再次“失踪”数日甚至更久而不引起怀疑。林远抓起手机,翻出辅导员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拨过去。
电话接通,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王老师,我是林远。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回老家处理一段时间……想跟您请个长假。”
辅导员在电话那头询问具体情况。林远含糊地说老家亲戚病重,需要人手照料,可能得一两周。对方沉默了一下,让他明天上午去办公室面谈。
挂了电话,林远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七十一小时整。
第二天上午,他走进系办公楼。
辅导员办公室里飘着茶味。王老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见林远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你说家里有事,具体什么情况?”辅导员打量着他,“你脸色不太好。之前听说你身体不舒服?”
林远点点头,顺势垂下视线。“老毛病,最近又有点反复。老家那边……我大伯突然中风,瘫在床上了。堂哥在外地打工,一时回不来,我得回去搭把手。”
话半真半假。他脸色差是因为噩梦和幻痛,这倒不用装。辅导员看着他眼下的暗影和有些苍白的脸,神色缓和了些。
“病历或者相关证明有吗?”
“老家卫生院开的诊断书还在路上。”林远硬着头皮说,“情况急,我先买了后天的车票。诊断书到了我让我妈拍照发过来。”
辅导员沉吟片刻,手指敲了敲桌面。“林远,你平时表现还算踏实,但最近上课总走神,我也注意到了。是不是家里早就有事,压力大?”
林远没否认,低低“嗯”了一声。
“长假不是小事,关系到课程和学分。你确定需要这么久?能不能协调其他亲戚?”
“确实走不开。”林远抬起头,眼神里刻意流露出一点疲惫和恳切,“就这一次。课程我会尽量自学,回来补笔记,申请缓考也行。”
辅导员看了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拉开抽屉取出请假申请表。“填了吧。事假,最多两周。超过时间必须补手续,否则按旷课处理。到家给我发个信息,诊断书照片尽快发来。”
“谢谢王老师。”
林远接过表格,一笔一划填好。辅导员签了字,盖了章。一张薄纸,暂时隔开了现实世界的追索。
回到出租屋,倒计时还剩六十八小时。
林远开始收拾。给手机和充电宝都充满电,尽管他知道穿越后这些迟早会变成废铁。柜子里还有半箱压缩饼干和几包泡面,他塞进背包底层。又找出几件耐磨的深色衣裤,一件旧外套。
他坐在床边,摊开古简。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逐一亮起。车流声隐约传来,楼下小吃摊飘起油烟味。这一切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涩。林远握紧简身,冰凉感透入掌心。
他开始在脑中复习那些新获得的知识。星辰方位,水源迹象,庇护所搭建的要点,有毒植物的特征。画面和文字交错,混合着大禹时代背景资料里那些洪水泥泞的荒野、简陋的聚落、皮肤黝黑面容愁苦的民夫。
时间一点点流走。
最后几小时,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坐着。偶尔看看窗外夜景,偶尔摸摸古简上那道暗红纹路。没有第一次穿越前那种剧烈的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认命的等待。他检查了一遍背包,确认手机静音,充电宝满格,压缩饼干在底层。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商业区的霓虹闪烁,勾勒出现代都市庞大的轮廓。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回到桌边,拿起古简握在手心。
数字归零。
黑暗温柔地裹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