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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颍昌再捷与暗流汹涌

作者:茶舍酒馆 当前章节:32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郾城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身上甲片的刀痕也才刚用麻线草草缠过,新的军令就下来了。马蹄声在营地里响了一夜,天没亮透,林远所在的部曲已经拔营开拔。没人抱怨,士卒们默默收拾行囊,把磨钝的刀枪重新捆好。仗打赢了,就该往前推,这是岳家军的规矩。

往北走了两天,路上能看见更多烧毁的村舍和荒掉的田地。偶尔有零星的金军游骑在远处窥探,不敢靠近。第三天头上,前面传来消息,说岳元帅亲率的主力在颍昌又跟金军主力碰上了。命令让各部加快脚程,赶去合围。

林远跟着队伍小跑起来。步人甲很沉,跑起来哗啦哗啦响,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能听见身边同袍粗重的喘息,但没人掉队。晌午过后,远处地平线上腾起大片的烟尘,隐隐有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领队的军官举起手,队伍停下,原地列阵戒备。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几骑传令兵从烟尘方向奔来,马跑得浑身是汗。领头那骑兵举着令旗,脸上全是灰,嘴角却咧着。他勒住马,朝这边喊:“颍昌大捷!金贼败了!正在往北逃!”

队伍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吼声。士卒们把兵器举过头顶,用力敲打盾牌,发出砰砰的声响。林远也跟着喊,嗓子有点哑。他看向远处,烟尘正在慢慢散去,露出后面残缺的城垣轮廓。又赢了一仗。

休整了半日,继续往北走。这回路上看到的金军溃兵多了起来,丢盔弃甲,三五成群地往野地里钻。岳家军的骑兵小队四处追剿,抓俘虏,收拢战马器械。气氛明显松快了些,队伍里开始有人低声说笑。

第四天傍晚,前锋轻骑送回更确切的消息。他们一路追着金军溃兵,已经到了朱仙镇。镇子离旧都开封只有四十五里,站在高处,能望见开封的城墙影子。消息传开,整个营地像煮沸的水一样炸开了。士卒们围着火堆,脸被火光映得发红,眼睛亮得吓人。

“要打回汴梁了!”

“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岳元帅领着咱们,一定能成!”

林远坐在火堆边上,听着周围的欢呼,心里也跟着热起来。他能理解这种情绪。从南边一路打过来,血战一场接一场,终于看到了旧都的轮廓。那种快要触摸到目标的兴奋,像野火一样烧着每个人。他啃着手里的干饼,饼很硬,但嚼着有股甜味。

然而这甜味没持续多久。

两天后,一队驿卒从南边来,进了中军大帐。他们带了好几封文书。士卒们起初没在意,以为又是嘉奖捷报。可那队驿卒离开后,几个军官从帐里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看见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手指朝着临安方向指指点点。

晚上分发口粮的时候,管辎重的老军吏多给了林远半块酱菜。林远道了谢,老军吏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来的文书,我看了一眼封皮。是三省枢密院的联发文,嘉奖是嘉奖,可末尾多了几句话。”

林远停下咀嚼。

老军吏左右看看,用气声说:“写着‘宜审时度势,慎勿浪战,以全功业’。听听这话,像是夸人吗?”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他懂这话里的意思。审时度势,浪战,全功业。字面上是劝诫,骨子里是敲打。是嫌岳家军打得太顺,推得太快,怕“浪战”把“功业”给打没了。他把酱菜咽下去,嘴里有点发苦。

又过了一日,营地来了几个从东面防线调拨过来的辅兵。他们负责运送一批箭矢。休息时,这几个辅兵跟岳家军的士卒蹲在一块抽烟锅。聊起各自那边的战况,一个辅兵吐了口烟圈,说:“我们那一路,张太尉的兵,早就往后撤了。听说上头有令,不让再往北打。”

周围几个岳家军士卒愣住了。

“撤了?为啥?”

辅兵摇摇头:“谁知道呢。命令就是命令。反正我们过来时,张太尉的人马已经在拆营帐了。”

气氛有点冷。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辅兵们歇够了,起身去搬箭矢。岳家军士卒们看着他们走远,没人再说话。

林远走到营地边缘,找了个土坡坐下。他望着北面,那里是开封的方向。暮色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一种庞大的、沉默的存在。那是旧都,是这次北伐名义上要收复的目标。可现在,东路的友军撤了,朝廷的嘉奖令里藏着钉子。他想起老军吏那句话,“风头太盛”。

怀里的古简微微发烫。不是吸收战场血气时那种灼热,而是一种阴冷的、紊乱的波动,像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远处聚集、翻搅。

第二天中午,那几名驿卒又来了。这次他们脸色更差,马匹嘴角泛着白沫,显然是昼夜兼程赶路。他们冲进中军大帐,很快又出来,上马就往回奔。整个过程很快,但营地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晚饭后,老队正把林远和另外两个识字的士卒叫到他的小帐篷里。老队正五十多岁,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左耳缺了一小块,是早年战场上留下的。他摸出旱烟杆,慢慢塞着烟叶,半晌没说话。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晕昏黄。

老队正划着火镰,点着烟,吸了一口。烟气在帐篷里弥漫开,有点呛人。他透过烟雾看着三个年轻人,开口时声音沙哑:“刚听中军一个老伙计漏的口风。临安那边,秦相公天天在官家跟前说话。”

林远屏住呼吸。

“说什么兵连祸结,民困国乏,该议和了。”老队正又吸一口烟,“还说……诸大将兵权太重,尾大不掉。哼,诸大将,不就是指着咱们岳元帅,指着韩世忠、张俊他们吗?”

一个年轻士卒忍不住了:“可咱们在打胜仗啊!金贼都快被打回河北了,这时候议和?”

老队正没看他,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打胜仗是咱们当兵的事。议和,是上头那些相公们的事。两码事。”

“那官家就听秦桧的?”另一个士卒急道。

老队正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帐篷外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走过,铠甲摩擦声很清晰。

“官家怎么想,天晓得。”老队正终于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咱们在这里流血拼命,是想收复河山,是想争一口气。可临安城里那些贵人,他们坐在暖阁里,想的恐怕是另一回事。怕武人功劳太大,怕金人真被打急了反扑,怕……怕迎回二圣。”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帐篷里彻底安静了。油灯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年轻士卒脸上那种因为连胜而燃起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变成了茫然,然后是压抑的愤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远感到怀里的古简烫得厉害。那股阴冷的波动越来越剧烈,仿佛无数细小的触须,从遥远的临安伸过来,缠绕着这座军营,缠绕着北面那片战场,试图把什么东西拖进黑暗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历史之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浓度聚集、翻腾。

老队正磕掉烟灰,把烟杆收起来。“这些话,出了这个帐篷就忘掉。该巡夜巡夜,该磨刀磨刀。”他站起身,背有点驼,“仗,恐怕还没打完。但往后的仗,是个什么打法……由不得咱们了。”

三人默默退出帐篷。营地夜晚原本该有的那种胜利后的松懈与隐隐的欢闹,此刻荡然无存。火堆还在烧,但围坐的士卒们都不怎么说话,只是盯着火光发呆。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夜露的凉意,也带着远处开封方向若有若无的、尘土与腐朽混杂的气味。

林远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帐篷顶的麻布被风吹得微微起伏。他能听见同帐几个人的呼吸声,都不平稳。外面传来军官查夜的简短口令,随后又归于寂静。

他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老队正的话,还有那些驿卒匆忙的身影,朝廷文书的微妙措辞,东路友军后撤的消息。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前方是触手可及的军事胜利顶峰,后方是急速收紧的政治绞索。

古简的波动渐渐平复,但那种阴冷的感觉残留着,贴在皮肤上。林远知道,有什么东西就要压下来了。不是来自对面的金军,而是来自他们身后,来自那片他们拼死想要保卫的、叫作“朝廷”的地方。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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