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司的签押房里，墨味混着旧木柜的潮气。林远正对着几卷待誊写的弓弩账册，笔尖蘸了墨，却悬在半空。屋里另外两名老吏原本在低声核对什么，声音忽然断了。其中一人抬头，朝敞开的房门方向望了一眼，眼神有些不对。
林远顺着那目光看去。门外廊下，几个身穿锦袍、腰悬铜鱼的军官聚在一处，脑袋凑得很近。说话声压得极低，偶尔漏出几个零碎词句，像“鄂州……急递”、“张宪……拿了”。那几个军官脸色都不好看，有人甚至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笔尖的墨滴了下来，在账册空白处洇开一团黑。林远没去管。他搁下笔，站起身，装作去门口廊下取水盆里浸着的布巾。那几个军官听见脚步声，立刻散开，各自转身，像是恰好路过。但其中一人走得急了，袖口擦过廊柱，带落一小片剥落的墙皮。
林远弯腰拧布巾，耳朵却竖着。散开的几人并未走远，就在拐角处又聚拢，声音更低，却因为紧张，还是飘过来几句。
“……说是谋据襄阳……”
“岳云统制也牵连了，一起押送临安。”
“大理寺狱……这下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林远直起身，手里的布巾拧得死紧，水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他回到书案后坐下，账册上的字迹变得模糊。张宪。岳云。这两个名字，在郾城、在颍昌，是冲锋陷阵的猛将，是岳元帅最倚重的臂膀。如今成了“谋反”的囚徒，正被押往这座歌舞升平的行在。
午间歇息时，几个同僚凑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没人大声说话，都低着头。一个姓王的书记官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蚂蚁，叹了口气。“张统制、岳统制，那是实打实的百战功臣。郾城打金兀术的拐子马，岳统制率背嵬军冲了十几个来回。身上甲胄都被血糊透了，下来时人都站不稳。这样的人，会谋反？”
旁边立刻有人扯他袖子，声音发急。“老王！慎言！这话是能浑说的吗？”
老王住了嘴，脸憋得有些红。他左右看了看，压得更低。“我就是想不通……凭什么？”
“凭什么？”另一人冷笑，嘴角往下撇着，“就凭如今是秦相公说了算。他要议和，前方就不能有想打仗的将军。岳家军散了，岳元帅困在枢密院。剩下这两只膀子，自然也要剁了干净。”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话重了，闭上嘴，望着头顶槐树叶缝隙里漏下的光斑。没人再接话。院子里只剩下知了聒噪的鸣叫，一声叠着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两日，机会来了。上头吩咐，将一批修缮好的旧甲胄和淘汰的破损器械，送往大理寺附近武库存储。这差事琐碎，油水也无，便落在了林远和另外两名老吏头上。他们点了数，看着库丁将东西装上板车，跟着车夫慢慢往城西去。
越靠近大理寺，街上的行人似乎越少。不是真的没人，而是那种市井的喧闹声淡了下去。连挑担卖果子的小贩，叫卖声都收敛着。道路两旁的高墙逐渐多了起来，墙头灰扑扑的，偶有苔痕。拐过一条僻静的巷子，前面便是武库的侧门。而武库斜对面不远，就是大理寺狱。
那是一座森严的建筑。围墙比寻常官署高出一大截，墙面光滑，几乎看不到缝隙。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铁蒺藜，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光。唯一的大门是厚重的铁木结构，包着黑铁皮，此刻紧紧关闭。门旁站着四名持矛的狱卒，甲胄齐全，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路过的每一个人。门楼上还有哨位，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林远帮着卸货，动作不快。他的目光几次扫过那道高墙。墙内静得出奇，听不到人声，也听不到拷打。可正是这种死寂，让人心里发毛。他想起朱仙镇撤军时，岳云骑在马上，回头望开封方向时那双赤红不甘的眼睛。想起颍昌城下，张宪指挥部卒堵住城门缺口时嘶哑的吼声。那样的猛将，如今就在这堵高墙后面，戴着镣铐，关在阴暗的囚室里。
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窗，开在高处，窗棂是粗大的铁条。窗后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林远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从那里透出来，沉重地压在这条寂静的街道上。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屈辱，或许也有不解。为什么血战沙场，换来的不是凯旋的荣耀，而是这冰冷的囹圄？
货卸完了。武库的司库出来签了回执，板车吱呀呀地掉头离开。林远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铁门依旧紧闭，岗哨依旧森严。只有门口地上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和零星几点暗褐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提醒着这里并非寻常之地。
回到殿前司，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声音比平日高些。几个低级军官围在一起，中间是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传令兵，脸上带着奔走后的汗迹，正低声说着什么。
“……岳枢密得知消息，当场就砸了砚台。墨汁溅了一身也不管，立刻就要写奏疏。”
“写了？”
“写了！何止一封。连着三天，一天一道奏本，力保张宪、岳云绝无二心。说愿以自家满门性命，担保二人清白。说郾城、颍昌的战功，每一笔都是血换的，怎会谋反？”
“奏本递上去了？”
传令兵撇了撇嘴，声音更小。“递是递了。可听说，通进司那边，直接压下了。根本到不了官家御案前。岳枢密急红了眼，前日还想亲自去大理寺质问，车驾都到半路了，被殿前司的人拦了回来。说是‘枢密重臣，不宜亲涉刑狱’，客气是客气，实则就是不让去。现在府外巡查的人都多了，跟看着贼似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啐了一口，没说话。有人摇头，背着手走开了。那传令兵擦了把汗，也匆匆离去。林远站在廊柱阴影里，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地上，有些刺眼。他感到胸口发闷，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麻絮。
岳飞的上书石沉大海，他想亲自去大理寺的路也被截断。这不只是扣押，这是将他发声的渠道彻底封死，将他行动的脚步彻底锁住。张宪、岳云下狱，不是结束，只是一个更明确、更残酷的开端。爪牙已去，接下来，就该轮到正主了。
临安城上空，天依旧蓝，云依旧淡。可林远却觉得，有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铁幕正缓缓降下，罩住了这座繁华都城，罩住了所有想说真话、想主持公道的人。怀里的古简，不知何时变得冰凉，紧贴着肌肤。那凉意不刺骨，却绵长不绝，像深井里渗出的水。他能感到，大量黑暗的气息——冤屈、阴谋、恐惧——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里疯狂滋生、汇聚，朝着既定的方向奔流而去。
系统没有提示音，但他知道，本阶段的核心悲剧，那架名为“冤狱”的恐怖机器，已经轰然启动，正加速碾向它的目标。而他自己，就站在近处，看着齿轮转动，听着铁链哗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