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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附身于河工

作者:茶舍酒馆 当前章节:33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眩晕感退去,像潮水从沙滩上缓慢抽离。

林远睁开眼,视线摇晃了几下才稳住。阳光很刺,晃得他眯起眼。他发现自己跪着,双膝陷在泥泞里,触感冰凉湿黏。手里握着一件东西,很沉,粗糙的木柄硌着掌心。他低头看,是把石锛,刃口沾满黄褐色的湿泥。

四周声音涌过来。号子声从远处传来,沉甸甸的,拖得很长。近处是噗嗤噗嗤的挖掘声,工具磕碰硬土的闷响,还有粗重的喘息。他抬起头。

上百个人影在眼前晃动。

他们都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麻衣,破破烂烂,被汗水和泥浆糊在身上。有人弓着腰,用石锛或木耒刨地;有人用藤筐抬着挖出的土块,摇摇晃晃走向远处堆起的土丘。每个人都像被无形的鞭子抽着,动作机械而急促。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烤得空气发烫,汗水从那些黝黑的脸颊上滚落,滴进泥里。

林远喉咙发干。他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酸麻感从膝盖骨缝里钻出来。与此同时,另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蛮横地挤进脑海。

川。十六岁。孤儿。住在下游一个叫“苇泽”的小聚落。半年前,上面来人征发青壮治水,他被点中了名。离家时,老族长塞给他半块干饼,说治好了水就能回家,地还在。这半年,他跟着队伍从一处工地转到另一处工地,挖土,抬石,清淤。饼子越来越糙,活好像永远干不完。想家,想苇泽边上那片能摸到螺蛳的浅滩。

记忆很零碎,但身体的感觉无比真实。腰背的酸痛,手臂的肿胀,掌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结痂的刺痛,还有胃里那种空荡荡的、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全都叠在林远自己的意识上。

他吸了口气,混杂着泥土腥气、汗臭和某种植物腐烂的味道冲进鼻腔。他握紧石锛的木柄,尝试动了动胳膊。肌肉像锈住了一样,每抬起一寸都扯着酸痛。但他还是学着旁边人的样子,举起石锛,朝着面前颜色稍深、看起来更硬实的地面刨下去。

咚。

石刃磕在土里,震得他虎口发麻,只啃下一小块泥。旁边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的木耒插进土缝,用脚踩实,再猛力一撬,一大块板结的土块就松动了。

林远咬着牙,再次举起石锛。这次他找准了角度,用身体的力量压下去。又一块土被刨开。手臂的酸麻感更清晰了,汗水立刻从额角渗出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快!手脚都麻利点!”粗哑的吼声从侧后方炸开。

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拎着根皮鞭,在工地上来回走动。他穿着相对完整的皮褂,皮肤晒成酱紫色,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河工。“看什么看!挖!雨季说话就到,这段渠挖不通,上游一涨水,全都白干!晚上还想不想吃黍米?”

皮鞭在空中虚抽了一下,发出啪的脆响。几个动作稍慢的河工吓得一哆嗦,赶紧埋头猛干。林远——或者说川——也低下头,机械地重复举起、刨下的动作。石锛越来越重,每一下都需要调动全身快要散架的力气。

号子声不知疲倦地响着,压着某种沉闷的节奏。阳光烤得人头皮发烫,后背的麻衣早就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又被蒸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漫长,仿佛只剩下举起工具和落下工具这两个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短促的哨音响起。

监工夯吼了一嗓子:“歇一刻!喝水!”

人群像得到赦令,立刻瘫倒一片。工具随手丢在泥地里,人也顾不上干净,直接坐在刚挖出的土堆旁,或者倚着还没搬走的石块。林远跟着瘫坐下来,两条腿抖得厉害。他从腰后解下一个鼓鼓的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水是浑的,带着土腥味和皮囊特有的气味,但流过灼烧的喉咙时,还是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几个人挪到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的稀疏阴影下。林远也蹭过去,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一个看起来比川年纪还小些的工友凑过来,他脸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川哥,还有水吗?我的喝光了。”

林远把皮囊递过去。少年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抹抹嘴,小声嘀咕:“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天天挖,月月挖,这河渠像没有尽头。”他叫水生,是隔壁聚落被抓来的,来了才三个月,怨气已经憋了满肚子。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河工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少说两句吧,省点力气干活。听说禹大人带着人,要把九条大河都梳理一遍呢。咱们这辈子,怕是要跟这泥水耗到死了。”

水生眼睛瞪大,声音却压得更低:“九条?我的天爷……那得挖到哪年哪月?我离家时,我娘眼睛都快哭瞎了……”他说不下去,眼圈有点红,狠狠捶了下身边的土块。

没人接话。树荫下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监工夯来回踱步的脚步声。疲惫像一层厚厚的泥浆,糊在每个人身上,连抱怨都显得奢侈。

林远默默听着,目光扫过这片工地。他们正在一座不高的土山脚下开挖。山体一侧是裸露的岩层和硬土,他们就在这硬土与山下平缓地的交界处,挖出一道越来越深的沟。沟的走向,朝着东南方一片地势明显低洼的荒地。

疏导。林远脑子里冒出这个词。把这条时常泛滥、河道狭窄的小河,引向那片低洼地,减轻下游聚落的压力。思路是对的,符合系统资料里大禹“导”的理念。但看着眼前完全依赖石锛木耒、藤筐肩扛的劳作方式,看着这些面黄肌瘦、体力接近透支的河工,他心里沉了沉。这效率太低了。土方量看起来巨大,而人力有限。

他注意到,那个刚才瞥他一眼的老河工,独自蹲在离人群稍远一点的土坎上。他叫泽,很少说话。此刻,泽正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还有山下那条在阳光下泛着浑浊光带的小河。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面前的浮土上划拉着什么,像在计算,又像在描绘。

哨音再次尖锐地响起。

夯的鞭子抽在地上,溅起泥点。“起来!干活!谁偷懒,今晚的饼子减半!”

人群蠕动着站起来,拖着脚步回到各自的位置。林远抓起石锛,掌心磨破的地方碰到粗糙的木柄,疼得他咧了下嘴。他学着泽刚才的样子,把石锛刃口斜着切入土块的缝隙,用身体的重量压上去,再撬动。果然省力一些,撬开的土块也更大。

但省下的那点力气,很快就被持续不断的高强度劳作消耗殆尽。阳光西斜,气温却没降多少。汗水流进眼睛,他只能用肩膀蹭一下。胳膊从酸痛变成麻木,每一次举起都像在搬运石头。腰仿佛要断掉。只有监工的吼声和旁边人同样粗重的喘息,提醒他还得继续。

天黑下来时,渠底又向下深了一尺多。

收工的信号不是哨音,而是夯一声嘶哑的“散了”。人群沉默着,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朝着工棚区挪去。没有人说话,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工棚是用木棍和茅草胡乱搭起来的低矮窝棚,几十个人挤一个大棚。地上铺着厚厚的、已经发黑霉烂的干草。一进去,浓重的汗臭、体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头晕。

有人抬进来一口陶瓮,里面是稀薄的、看不出内容的糊糊,和一堆黑褐色的、硬邦邦的黍米饼。人群沉默地围上去,每人领一勺糊糊,半块饼子。林远分到自己的那份,蹲在角落,就着陶碗把温吞的糊糊喝下去,味道寡淡,带着焦糊气。饼子很硬,他用力咬下一块,在嘴里含了很久,用唾液慢慢泡软,才能咽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压住。

棚子里很快响起鼾声,也有人因为浑身酸痛而发出压抑的呻吟。蚊虫嗡嗡地围着人打转,叮在裸露的皮肤上。林远躺在坚硬的草铺上,只觉得浑身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这和涿鹿战场那种瞬间爆发、生死一线的恐怖完全不同。这是一种缓慢的、日复一日的、从骨头缝里榨干你所有力气的磨损。它不立刻要你的命,却一点点磨掉你对回家的指望,对明天的想象。

旁边传来含糊的梦呓,是水生。“挖……挖不完……娘……”

林远睁着眼,望着茅草棚顶漏进来的几点星光。系统没有出声,没有发布具体指令。但他明白了,这次的任务战场,就是这无边无际的泥泞、沉重的石锛、监工的皮鞭,和深埋在这些疲惫躯壳下的、日益滋长的怨气与绝望。那个叫“历史之暗”的东西,不需要制造洪水,它只需要让这些人相信,这苦役没有尽头,这疏导毫无希望。

他必须离开这里,找到那个能让这苦役变得有意义的人。他必须见到大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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