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住处,换下那身号衣。他从木柜里取出那份新誊抄的平反诏书,用一方干净的青布包好,又去街上买了些香烛,沽了一壶酒。时辰还早,他先去了殿前司。
上司是位姓陈的老押班,正伏案核对名册。林远进去,行了礼。
“陈押班,我身子有些不爽利,想告半日假。”
陈押班从册子上抬起眼,看了看他。林远面色确实比平日淡些,眼神里透着点倦。老押班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去罢。好生歇着。”
“谢押班。”
林远退出来,没回住处。他拿着东西,径直出了城门。城外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白,路旁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有农人戴着斗笠在弯腰拔草。他走得不快,手里那包祭品有些分量,酒壶在腰间轻轻晃荡。
这一次,他心里没有悲愤,也没有那种沉甸甸的压抑。像是完成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只剩下告别的肃穆,和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释然。
又来到那片缓坡。
野草长得比清明时茂密多了,那几簇淡紫色的野花还在,开得更盛些。林远寻了块平整的地方,将青布包袱解开,取出香烛,一一摆好。他又拿出那壶酒,拔掉塞子,酒香混着青草气散开。
最后,他展开那份抄得工工整整的诏书。纸是上好的官笺,墨迹乌黑,在阳光下很醒目。他拿着纸,对着北方,慢慢念了一遍。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念到“追复原官”时,他顿了顿。念到“以礼改葬”时,他又停了一下。整篇念完,坡上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林远蹲下身,将诏书凑近点燃的蜡烛。纸角先卷起来,泛黄,变黑,火苗舔上去,很快蔓延开。他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岳飞”、“忠义殉国”、“陷害忠良”……一个个词在火光里扭曲,化成带着灰烬的轻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午后的天空里。
“岳元帅。”他对着那缕烟,低声说,“您听到了吗?”
“朝廷,终于还您清白了。”
风把烟吹得斜了一些。林远的目光跟着烟,望向很远的地方。
“虽然晚了二十年。虽然还不够彻底,秦桧的名字还是遮着掩着,议和的事也一句不提。”他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跟一位看不见的故人闲谈,“但总归是个开始。您的血没有白流。”
“您看这坡下的田,农人在种地。城里茶馆,有人说书,说的还是郾城铁浮屠,还是朱仙镇。老百姓听着,心里都记着。”
“您那股精神,活着的人没忘。后来的官家,他也认了。”
他拿起酒壶,将剩下的酒缓缓倾洒在刚刚烧过纸的泥土上。酒渗下去,把纸灰也润湿了,变成深褐色的一小摊。
“我要走了。”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不能再来看您了。但您放心,天日昭昭,终有昭昭之时。这话,我信。”
他在坡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缕烟彻底散尽,空气中只剩下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然后他收拾起香烛的残梗,包好空酒壶,转身下了坡。
走回临安城里,日头已经西斜。
他没有急着去僻静处启动回归。而是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地走。
走过殿前司衙门。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石狮子静静蹲着,他在这门里进出了十几年。走过大理寺的高墙,墙头探出些老树的枝桠,郁郁葱葱。他记得当年抄家队伍的兵甲,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走过御街后面那条巷子。巷口那家补鞋摊还在,老匠人正低头锤着鞋掌,笃笃的响声和几年前一样。走过那家门脸不大的茶楼,布帘子半卷着,里面说书先生的声音隐隐传出来,听不清词,但那股调子很熟悉。
他就这样走着,像一个最寻常的过客。目光扫过街边的铺面,扫过挑担叫卖的小贩,扫过檐下晾晒的衣裳,扫过石板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子。这些东西他看了十几年,平日不觉什么,此刻却觉得每一处都浸着光阴,浸着那段忠奸纠缠、悲欢离合的历史。
他没有停下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进任何一家店铺。只是走,静静地看,仿佛要把这座城的模样,最后刻进眼里。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远终于拐进靠近城墙的一条窄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这是他租住的小屋,除了一床一桌一凳,别无长物。屋里有些暗,窗纸透进最后一点昏黄的天光。
他闩好门,在床沿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卷古简。
简身正散发着柔和的光,那光不像以往那样内敛,而是明亮而稳定,而且一下一下,很有力地脉动着,像一颗缓慢而坚定跳动的心。光芒照亮了他半只手,也映亮了简陋的板壁。
最后的时刻到了。
林远盘膝坐正,将古简平放在掌心。那光芒立刻变得更加温润,将他整个手掌都包裹进去,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系统,回归。”
话音落下的刹那,掌心的光轰然盛放。
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宏大、柔和、仿佛充满整个天地的明亮。小屋的景象在这光里开始模糊,木板墙、旧木桌、床铺的轮廓一点点淡去,像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揉碎。临安城远处隐约的市声、更夫敲梆子的尾音、甚至窗外最后一声蝉鸣,都迅速退远,变得飘渺,最终消失不见。
在视觉彻底被光芒淹没的前一瞬,林远的意识深处,闪过几个清晰的碎片。
是郾城战场上那面猎猎飘扬的“岳”字大旗,被风吹得笔直,旗角扫过硝烟弥漫的天空。
是无数张嘶吼着的、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手臂举向北方,吼声震天动地——“直捣黄龙!”
最后,是一声穿越了漫长时光与无数黑夜的呐喊,带着血,带着铁,带着至死未熄的火焰,撞进灵魂最深处。
“天日昭昭——!”
光芒彻底吞没了一切。
无垠的、流动的星河光带,与那片永恒寂静的纯白空间,重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知。临安的街景,南宋的时代,身后一切的人声与光影,都退到了遥远得不可触及的彼端。
唯有那四个字,和那声呐喊,沉甸甸地,烙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