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石锛插进土里，直起腰喘了口气。雨停了两天，地上还是湿的，挖起来的土块沉甸甸粘着泥浆。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晒得人头皮发烫。工头夯这几天催得更急，嗓子都吼哑了，鞭子抽得啪啪响，说雨季还没过去，这段渠不挖通谁都别想歇。
他抬起胳膊抹了把汗，麻衣袖子硬邦邦的，蹭在脸上有点扎。旁边水生蹲在渠边，捧着皮囊小口喝水，眼睛望着下游村落的方向，呆呆的。
午后这段时间最闷。挖土的声音、抬筐的脚步声、监工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听着让人昏昏欲睡。林远捡起石锛，打算再刨几下。
远处传来闷响。
那声音像是什么厚重的东西裂开了，混着哗啦啦的水声，隔着一段距离听着不太真切。林远停下手，抬头往声音来的方向望。那是上游一段已经堆起来的堤坝，前几天还看见有人在上头夯实。
工地上干活的人都慢了下来，互相看看。
紧接着就是惊叫。先是零散几声，很快连成一片，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一个满身泥水的人影从堤坝那边连滚带爬冲过来，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又手脚并用爬起来，脸上全是惊恐。
“堤……堤漏了！”那人嘶喊着，手指着上游，“水！水冲出来了！”
夯正蹲在土堆旁啃饼子，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饼子掉进泥里。“什么？！”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炸开。有人丢下工具就往堤坝跑，有人慌得在原地打转，还有人想往工棚那边躲。夯抓起鞭子，朝最近一个乱跑的工友抽过去，啪一声脆响。“慌什么！过去看看！”
林远跟着人群往堤坝方向跑。脚踩在湿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滑倒。越靠近，那水声越清晰，不再是沉闷的轰隆，而是哗啦啦持续不断的冲刷声，里头还夹着泥土坍塌的噗通闷响。
跑到近前，所有人都刹住脚步。
一段十几步长的土堤中间塌下去一大块，浑浊的河水正从那个几米宽的缺口里往外涌。水不算特别急，但量不小，黄褐色的水流冲开堤坝的泥土，不断把缺口边缘的土块啃下来，卷走。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
水流冲出去，在堤坝下方冲出一个小水潭，然后漫开，朝着地势较低的工棚区淌过去。更远处，隐约能看见村落低矮的茅草屋顶。
夯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着嘴，愣了两息，猛地跳起来：“堵住！找东西堵住！沙包！石头！快！”
几个胆大的工友冲回工棚那边，拖来几个装土的草袋，还有几块抬渠用的石块。他们冲到缺口边上，想把草袋扔进去。可水流看着不急，真靠近了才觉出那股冲劲。第一个草袋扔下去，在水里打了个旋，还没沉底就被推了出来。石块滚下去，溅起一片水花，旋即被浑浊的水流淹没，一点用都没有。
“再扔！多扔几个！”夯站在岸边吼，声音发颤。
又扔下去三四个草袋，一样被冲走。缺口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往下掉，水越涌越多。工棚区已经进了水，几个窝棚歪歪斜斜泡在半尺深的黄水里。有人哭喊起来，是留在棚里的病号。
工友们围在缺口边，你推我挤，却没人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想用身子去挡，被旁边人拽住。夯急得满头汗，鞭子甩得乱响，可除了让场面更乱，一点用也没有。
林远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他往后退了几步，目光快速扫过溃口和两边的堤坝。水是从背水坡这边冲出来的，缺口内侧的堤坝断面还挂着湿漉漉的泥浆，颜色比旁边深。他沿着堤坝往两边看，在缺口右侧几步远的地方，堤坝根部有片不大明显的湿痕，泥色发暗，还有极细的水流正从泥土缝隙里渗出来，慢慢汇进下方漫开的水里。
不是突然垮的。是渗漏。水从堤坝内部慢慢渗，掏空了土层，最后撑不住压力，从薄弱处冲开了口子。光堵缺口没用，水会从别的地方再渗出来，或者把堵口的东西冲走。
他脑子里那些野外观察和基础水利知识迅速拼凑起来。得先稳住缺口两侧，不让水流继续冲刷扩大。同时要把冲出来的水引开，减轻对下方工棚和村落的直接冲击。
林远深吸一口气，拨开前面两个慌神的工友，朝着夯和聚在旁边的几十个人喊：“不能光堵口子！”
声音有点大，周围安静了一瞬。夯转过头瞪着他：“川小子，你说什么？”
“水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堵不住。”林远指着堤坝根部那片湿痕，“先打木桩！在缺口两边打一排木桩，拦住水流，别让它再啃堤坝。同时派人去下游挖沟，把冲出来的水往旁边洼地里引，别让它直冲着工棚和村子去！”
他顿了一下，看向蹲在土坎上一直没说话的老河工泽。泽正盯着溃口，眉头紧锁。“泽伯，您看这样行吗？”
泽抬起眼，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两息。老人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动了动，他慢慢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能听见：“川小子说得在理。夯头，快叫人去砍树，要碗口粗的，削尖了头。打桩的人要会水，得站到水里去敲。另一拨人，拿锹和耒，去下面挖沟，沟不用太深，但口子要开得宽，把水往东边那片长芦苇的洼地引。”
夯愣愣地看着泽，又看看林远，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他咽了口唾沫，挥起鞭子：“听见没有！砍树的跟我来！挖沟的听水生带路！快！”
人群终于有了方向。几十个工友分成两拨，一拨跟着夯冲向工地旁边的小树林，另一拨在水生带领下，抓起工具就往工棚下游跑。林远跑到工具堆旁，捡起一把石斧，也朝树林跑去。
树砍得很快。碗口粗的树干放倒，削掉枝杈，一头用石斧砍出尖。七八根木桩抬到溃口边。夯看着湍急的水流，有点犹豫：“谁下去？”
林远把麻衣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踩着泥岸滑进水里。水一下子淹到大腿，冰凉刺骨，冲力推得他晃了晃。他站稳脚，回头喊：“再来两个！把木桩递给我！”
水生和另一个壮实的工友跟着跳下来。三个人在水里站稳，接过岸上递下来的木桩。林远指着缺口左侧一处看起来还结实的堤岸：“这儿！斜着打进去，别垂直！”
水生和那工友抱着木桩，把尖头对准位置。林远举起岸上递下来的大木槌，深吸一口气，抡起来砸下去。咚！木桩往下陷进一截。水流冲在身上，要很用力才能站稳。他一下接一下砸，虎口震得发麻，水花溅了满脸。
一根木桩打进去，又打第二根。缺口两侧各打下三根桩，用藤条横向绑住，连成一排简陋的木栅。水流撞在木桩上，激起浑浊的浪花，但冲出的水势明显被搅乱、分散了一些，对堤坝泥土的直接冲刷减弱了。
另一边，挖沟的人也在拼命。几十个人挥着石锛木耒，在工棚下游几十步远的地方开挖一条浅沟。泥土飞溅，汗如雨下。沟挖通那一刻，一部分漫溢的洪水乖乖拐了弯，汩汩流向东边那片长满芦苇的洼地。工棚区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林远一直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后续几根木桩的位置和角度。到后来，他嘴唇冻得发紫，两条腿在水里泡得发木，几乎感觉不到是自己的。但他没上去，直到夯在岸上喊：“行了！川，上来吧！缺口稳住了！”
他这才让水生他们先上，自己扒着木桩爬上岸。一离开水，浑身重量压下来，他腿一软，差点跪倒，赶紧撑住膝盖。低头看，手脚都泡得发白起皱，麻衣紧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泥水。
溃口还在往外涌水，但两侧有木桩撑着，没再继续扩大。冲出去的水一部分被引走，工棚区只剩浅浅的积水，下游村落方向也没再传来新的惊叫。险情算是暂时控住了。
夯走过来，脸上的横肉还绷着，但眼神没那么慌了。他看着林远，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林远湿透的肩膀：“……去换身干的。”
老河工泽蹲在土坎上，抽着一杆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短烟袋。他目光越过溃口，看向下游村落，又慢慢转回来，落在林远身上。老人没说话，只是那么看着，烟袋锅里的红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一明一灭。
林远拖着发木的腿往工棚走。浑身又冷又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但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一点点。刚才跳进水里的时候没觉得怕，现在回想，要是木桩没打稳，要是水再大点，可能人就卷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堤坝。溃口像一道丑陋的伤口，横在黄昏的天光下。那几根歪斜的木桩立在水里，勉强撑着。这法子只能应急，要彻底修好，还得等水退了，从里头把渗漏的地方堵实。而且，好端端的堤坝，怎么突然就渗漏成这个样子？
工棚里点起了火堆。几个浑身泥水的工友围坐着，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水生给林远端来一碗热水，里头漂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林远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慢慢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周围工友偶尔看他一眼，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点麻木，多了点别的什么。
泽抽完烟，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他没朝工棚走，而是转向夯待的那个小窝棚。夯正蹲在门口，盯着手里的半块饼子发呆。
老人走过去，在夯旁边蹲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夯抬起头，朝林远这边望过来。火光映着他那张横肉脸，表情有点复杂。
林远垂下眼，继续喝那碗热水。身上还是冷，但脑子里很清醒。他知道，今天这事，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