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方向的炮火轰鸣声,在持续了数日之后,有了变化。
那声音依旧响亮,震得棚顶灰尘簌簌往下掉。但林远伏案登记时,能听出其中的不同。最初那种排山倒海、仿佛要将整座城墙一口吞下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西边、南边,乃至更远些的方向,开始传来清晰可辨的厮杀与爆响。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更大的网,将北京城围在中央。
军需点前排队领取物资的队伍,也悄然变了模样。早上来的还是德胜门守军的熟面孔,到了午后,棚屋外就挤进了不少陌生号衣的官兵。他们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不同方向的硝烟痕迹,彼此交谈时口音也杂。
林远接过一份盖着“西直门守备司”印信的条子,抬头核对。
“神机营右哨,领火药八十斤,实心弹二十发。”站在桌前的把总嗓音沙哑,眼皮浮肿,显然是几日没睡好。
林远记下,盖印。把总身后两名兵士上前,将标注好的火药桶小心抬起。他们转身时,林远听见把总低声对同伴抱怨。
“狗日的瓦剌蛮子,在咱们西直门撞了一头包,石亨总兵亲自带人反冲,砍翻了好些个。这会儿又往彰义门那边扑,跟没头苍蝇似的。”
他的同伴啐了一口。“也先老贼这是没招了,四处乱撞,想找个软柿子捏。咱北京城九座门,哪座是纸糊的?”
这话引来了旁边另一队等待领取箭矢的军官。
那人穿着五军营的号衣,接口道:“说得是!彰义门那边刚打退一波,火铳队轮番放铳,瓦剌骑兵冲了两次,连城墙边都没摸到,丢下好些尸首就退了。”
先前那把总哼了一声。“于尚书早就料到了,提前在各门都加派了火器。也先还想用对付野地的法子对付坚城,做梦!”
他们说话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棚屋里,还是清晰地传进林远耳朵里。他笔下不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些零碎的交谈,像散落的珠子,慢慢在他脑海里串起来。
下午申时初,棚屋里进来两名炮兵把总。
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被火药熏得发黑,袖口处还有烧灼的痕迹。两人领的火药数目不小,一百五十斤,另有特制的霰弹五十发。林远登记时,两人就站在桌边低声说话,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有种压不住的兴奋。
“……真他娘的解气!你是没看见,瓦剌骑兵刚冲到预定地界,咱们这边炮就响了,一打一片,人仰马翻。”
“于尚书真是神机妙算,早几天就让咱们把炮位挪到那几个地方,还说瓦剌人必从那儿过。果不其然!”
“何止是算准路线。尚书严令,不许浪费火药,每发必须看准了打。咱们一开始还不乐意,觉得束手束脚。现在看看,省下来的火药,这会儿正好用上,一点没抓瞎。”
“可不是?要是头两天胡乱打光了,现在拿什么守?到底是读书人,心思就是长远。”
两人说得兴起,声音不免大了些。
旁边一个刚领完礌石的年轻哨官忍不住插嘴。“二位老哥,照你们看,咱们守得住?”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炮兵把总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废话!城墙还在咱们手里,瓦剌人死得比咱们多,怎么守不住?你是没见着,于尚书这几日就在城楼上站着,哪儿吃紧就往哪儿调兵。瓦剌分兵,咱们也分兵,他打西直门,咱们的援兵就到了西直门,他扑彰义门,彰义门的火铳就备好了。这叫……这叫……”
他卡了壳,另一个把总接上。“叫料敌机先!”
“对!料敌机先!”年长把总一拍大腿,“跟着这样的统帅,心里有底!”
两人领了火药,小心翼翼地指挥兵士搬出去。棚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攻杀声。那声音依旧紧张,却不再像头两天那样,带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单向碾压的味道。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书写的登记册。
墨迹很稳,一行行字工工整整,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因为手腕颤抖而留下的潦草笔画。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继续写下去。物资消耗依旧巨大,箭矢、火药、礌石、火罐,数字不断累加。伤亡也依旧每天都有,不时仍有民夫抬着担架从棚屋外匆匆跑过,血腥气时浓时淡。
但棚屋里外,那些排队等候的官兵脸上,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最初几日那种苍白的、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恐慌,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疲惫底下,渐渐硬起来的某种东西。他们依旧会骂娘,会抱怨,会为多领一壶箭争执几句,但眼睛里少了那种四下飘忽、寻找退路的茫然。
林远看见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年轻伍长,领完物资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角落里那个负责发放震天雷的老吏员跟前。
“老叔,再给两颗呗?咱们那段城墙外头,瓦剌人又堆土坡了,多两颗,轰他娘的就踏实了。”
老吏员眼皮都没抬。“条子上写几颗就是几颗,多一颗也没有。于尚书有令,火器发放必须按数,谁也不能多占。”
年轻伍长撇撇嘴,却没再纠缠,只是嘀咕了一句。“于尚书什么都管……”话里没有怨怼,倒像是某种认命般的牢骚。他抱起那几颗黑黝黝的铁壳震天雷,转身走了,脚步踏得很实。
战事进入了某种拉锯。
德胜门不再是唯一焦点,压力分摊到了各段城墙。每天都有地方告急,每天都有伤亡报上来,但总体来看,那道青灰色的巍峨城墙,依旧牢牢钉在那里。瓦剌人的营盘还在城外,旗帜还在飘,进攻的号角也依旧会响起,但最初那种雷霆万钧、似乎下一刻就要破城的气势,明显滞涩了。
林远在登记间隙,会抬头听听远处的声音。
西边的厮杀激烈些,他就知道是西直门或阜成门在打。南边炮声密集,大概是彰义门或正阳门在用火器压制。这些声音交织起伏,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乐章,而北京城就是那架被反复敲击的顽铁钟磬,虽然嗡鸣不断,却始终没有碎裂的迹象。
他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化。
头两天,每一次巨大的爆炸声传来,他都会心头一紧,笔尖跟着一抖。现在,他听到炮声,会下意识分辨方向,猜测是哪边的守军在反击。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属于明军的欢呼呐喊,他低头登记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松一松。
不是松懈。他知道远没到松懈的时候。物资消耗太快,粮食还能支撑多久是个问题。瓦剌人吃了亏,下一步会用什么法子,谁也说不准。朝廷里头,被俘的皇帝还在对方手里,会不会生出新的变故?于尚书和石亨那些带兵的武将,能不能一直这么配合无间?
这些都是悬着的石头。
但至少眼前,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城墙还在,军心没散,统帅的指挥有条不紊。这就有了盼头。
林远合上又一本记满的登记册,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怀里的古简贴着胸口,传来一阵阵温热。那热度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忽高忽低、急促不安,而是趋于一种稳定而高频的轻微震动,仿佛在忠实记录着一场势均力敌的漫长角力。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古简内部,那些被吸收的、属于战场的气息,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狂暴的杀意和冰冷的恐惧依旧存在,但另一种东西——疲惫中的坚韧,绝望里生出的硬扛,以及对统帅指挥的信服与依赖——正在一点点增多,像沙土中的金屑,虽然细微,却在积累。
系统没有给出明确的提示音。
但林远就是知道,战局的天平,那根曾经急剧倒向毁灭一端的指针,此刻正在极其缓慢地,朝着“守护”这一边,回摆那么一丝。
也许只是一丝。
但对于一座孤城,对于城墙上那些已经血战数日、随时可能倒下的人来说,这一丝回摆,就是黑夜里能看到的最远的星光。
它意味着,死守,是有意义的。
林远深吸一口气,棚屋里混杂的气味涌入鼻腔。他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登记页,提起笔。墨是刚磨的,很黑,很润。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以及熟悉的、带着各地方言的催促声。新一批领取物资的官兵到了。
他低下头,开始书写今天的第二十七笔记录。字迹平稳,笔画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