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下来,工地上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挖土抬石的间隙,有人会朝林远这边瞟几眼,眼神里有佩服,也有打量。吃饭时,水生总挨着他坐,话也多了。工头夯还是那张横肉脸,但再没冲林远甩过鞭子,偶尔还会丢过来一句“手脚麻利点”,语气比往常松些。只有泽伯,还是老样子,蹲在土坎上抽他的短烟袋,半天不说一句话。
这天收工比平时稍早。日头斜在西边山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远把石锛放回工具堆,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工棚喝口水。
“川小子。”
声音从背后传来。林远转头,看见泽伯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烟袋锅已经灭了,捏在手里。老人朝他招招手。
林远走过去。泽伯没说什么,转身朝着河边那片相对安静的滩涂走去。林远顿了顿,跟上。
河滩上卵石被水冲刷得圆滑,踩上去有点硌脚。浑浊的河水贴着滩边流过,哗哗响着,卷走几片枯叶。远处工地传来零星收拾工具的声响,隔着一片芦苇,听不真切。
泽伯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目光落在流淌的河面上。林远站在旁边,没吭声。
“那天多亏了你。”
泽伯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流水声里。他没看林远,像是在跟河水说话。
“你那法子,不像咱们平常堵漏的路数。”老人顿了顿,终于转过脸,目光直直看过来,“倒像是……仔细看过水,想过水性子的人。”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泽伯的眼神很静,但静底下有东西,像河底深处潜流,看不见,摸得着。老人盯着他,慢慢问:“你跟谁学的?还是自己琢磨的?”
空气似乎凝了一下。林远喉咙有点发干,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转。不能说实话,一个字都不能漏。
“以前……流浪的时候,听老人说过一些。”他垂下眼,盯着脚边的卵石,“自己也瞎琢磨过。水嘛,堵不如疏,硬拦要出事。”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虚。好在语气够低,够含糊。
泽伯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时间一点点爬过去,只有河水哗哗响。林远手心有点潮,他捏了捏拳头。
“哦。”
半晌,泽伯应了一声。很轻,听不出信还是不信。老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面,叹了口气。
“不管跟谁学的,有用就好。”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谈话结束了。老人却忽然又开口,声音更沉了些。
“现在这治水,难啊。”
泽伯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眼前的河水,又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堤坝轮廓。
“不是难在挖土方,是难在人心里。”
林远抬起头。泽伯侧脸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更深,像刀刻的。
“禹大人奔走各地,定下疏导方略,这是大智慧。”老人慢慢说,“可具体到每个地方,执行起来,千差万别。”
他掰着手指,一样样数。
“有的部落,抽丁派工倒是痛快,来了人却不出力,磨洋工,混日子。监工催急了,他们就抱团闹,说吃不饱,没力气。”
“有的地方官,管着粮饷和工具。上头发下来的东西,经他们手,总要少一截。好石锛换成钝的,新麻衣变成破的,黍米里掺沙土。省下来的,进了谁的口袋?”
“还有更糟的。”泽伯声音压得更低,“为了自家那点地,为了多留一洼水浇田,有的聚落头人敢偷偷改河道走向。上游挖好的渠,下游给你堵上。你疏通东边,他偏要在西边筑个小坝。为这个,上下游吵过多少回,差点动了石斧。”
林远听得心头发紧。这些事,他在系统给的背景资料里看到过影子,但远不如从泽伯嘴里说出来这么具体,这么扎人。
“这还不算。”泽伯抹了把脸,像是要把疲惫抹掉,“还有些老人,念旧。他们觉得鲧的法子好,筑高墙,把水拦住,多直接。看着也气派。他们私底下抱怨,说禹这法子太慢,年年挖,月月挖,劳民伤财,看不到头。”
老人苦笑了一下。
“这些人里,有当过小头目的,有族里说得上话的。他们一抱怨,底下干活的人心就更散了。是啊,天天累死累活,到底图什么?这水,真能治好?”
暮色渐浓,河面泛起灰蒙蒙的光。远处工棚区点起了火堆,几点红光在昏暗里摇曳。
泽伯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芦苇,沙沙响。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像堤坝里的蚂蚁洞。”
他最终开口,声音沉重,一字一句砸进暮色里。
“平时看不出,蚂蚁一点点掏,土一点点松。看着堤坝还是那座堤坝,结实着呢。可洪水一来,水压一上去——”
老人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禹大人再英明,一个人也看不住天下所有河道啊。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因为分水、派工的事,快要打起来了。族老们吵,底下人也憋着火。要是这么闹下去……”
他顿住,看向林远。
“要是‘疏导’还没治好水,先成了新的祸乱源头,族打族,人怨人,那这治水,就成了大笑话。禹大人从英雄变成罪人,也不过是一转眼的事。”
林远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他忽然全明白了。系统的任务,“维护历史关键节点”,指的从来不只是帮着挖几条渠,堵几个漏。那个叫“历史之暗”的东西,根本不需要掀起滔天洪水来击败大禹。
它只需要让“疏导”这个理念,在实施的过程中一点点烂掉。
让执行走样,让资源被贪,让部族离心,让民夫绝望。让所有人在日复一日的苦役和看不见尽头的纷争里,开始怀念那道简单粗暴的“高墙”。让团结变成内斗,让希望变成怨气。最后,“疏导”自己把自己拖垮,成为比洪水更可怕的灾难。
到那时,大禹还有什么?他耗尽了民力,却只换来更深的裂痕。历史会怎么写他?
林远吸了口气,晚风凉飕飕灌进肺里。他看向泽伯,老人依旧坐在石头上,背影佝偻,像河滩上一块沉默的礁石。
“泽伯,”林远慢慢问,“您跟我说这些……”
“你脑子活。”泽伯没回头,声音飘过来,“那天跳进水里打桩,不是莽撞,是看懂了水。这治水的事,光有力气不够,还得有看懂水的眼睛。”
他顿了顿。
“也得有看懂人心的眼睛。”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麻衣上的灰。他最后看了林远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忧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期待。
“回去吧,天黑了。”
泽伯转身,沿着河滩慢慢往回走,身影逐渐融进昏暗的暮色里。林远站在原地,没动。
河水在脚边哗哗流淌,不知疲倦。远处工棚的火光摇曳,人声隐约。这一切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无数细碎的裂痕,像泽伯说的,堤坝里的蚂蚁洞。
系统依旧沉默。但林远知道,任务真正的模样,此刻才无比清晰地摊开在他面前。
不再是石锛和泥土。是人心,是利益,是藏在每个笑容和抱怨后面的算计,是这部庞大治水机器里无数个可能松脱的螺栓。
他得找到它们。在它们彻底毁掉一切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