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骑马匹沿着泥泞的土路驰来,停在工地边上。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容瘦削,颧骨突出,眼窝很深,眼神像凿子一样,扫过来时让人不自觉想避开。他穿着葛布深衣,浆洗得发硬,袖口磨得起毛,但很整洁。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都牵着马,风尘仆仆。
工头夯正叉着腰吼人挖土,听见马蹄声回头,愣了一下,小跑着迎上去,腰不自觉地弯了。“几位大人是……”
“砥。奉禹大人命,巡视各段工地。”中年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把缰绳递给随从,目光已经越过夯,落在后面那片刚刚加固过的堤坝上。“听说前几日,此处有溃堤险情?”
夯的额头立刻见了汗。“是,是……大人,小的正要去上报,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砥没接话,径直朝着堤坝走去。夯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汗。林远和几个工友正在附近清理引水沟里的淤泥,看见这阵仗,都停了手里的活,站在原地。泽伯蹲在土坎上,烟袋锅捏在手里没点,眼睛望着砥的背影。
砥走到溃口处。那段塌陷的堤坝已经用新土填了一层,两侧还立着那几根歪斜的木桩,藤条绑得结实。缺口内侧的引流沟挖得很宽,把残余的水导向旁边的洼地。工棚区的地面还湿着,但积水已经退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新填土的湿度,又摸了摸木桩打入的深度和角度。然后他站起身,沿着堤坝走了十几步,在泽伯之前指出渗漏痕迹的地方停下,俯身看了很久。最后,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处置得还算及时。”砥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谁的主意?”
夯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看向远处的泽伯和林远。“是……是老人泽,还有几个后生,大伙一起想的法子。”
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泽伯已经站起来,微微躬身。林远放下手里的木锨,垂手站着。
“凉棚说话。”砥说完,转身朝工地边那个临时搭起的草棚走去。随从牵着马跟过去。夯连忙挥手,让林远和泽伯也过去。
凉棚是用几根木棍撑起茅草搭的,四面透风,里头摆着几块当凳子的石头。砥在中间一块大石上坐下,随从站在棚外。夯、泽伯、林远依次进来,站在下首。
“坐。”砥指了指旁边的石块。
夯不敢坐全,只挨了半边。泽伯慢慢坐下,腰板挺直。林远跟着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说说当时情形。”砥看向夯,“从险情发生,到处置完毕,一点不漏。”
夯咽了口唾沫,开始讲。他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一会儿说水突然冲出来,一会儿说大家如何慌乱,重点放在自己如何指挥人堵漏、如何稳住场面。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等夯说完,砥看向泽伯。“老人家,你补充。”
泽伯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缓。他没提自己,只说看见溃口,判断是渗漏导致,光堵缺口不行,得打桩稳住两侧,同时挖沟分流。他说了打桩的位置和角度,说了引流沟该挖多宽多深,往哪边引最合适。条理清楚,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砥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脸,看向林远。
“你叫川?”
“是。”林远应道。
“当时你也下了水,打桩。”砥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虎口处还有几天前磨破的痂。“是你先提出要打桩分流的?”
林远感觉到夯和泽伯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背上。他吸了口气,抬起眼,看着砥。“不是我先提的。是泽伯看出了门道,我跟着想了点细节。水冲得急,站不稳,木桩得斜着打,才吃得住力。”
“斜着打……”砥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林远摇头,“当时站在水里,水推人,人顶桩,觉着直着打肯定立不住,一冲就歪。就想着斜一点,借点土坡的力。也是急出来的。”
砥看着他,没说话。凉棚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远处挖土的声响隐隐传来。过了几息,砥才又开口:“你平时挖渠,也留心这些?”
“干活累了,就看两眼水,看两眼土。”林远把话尽量说得朴实,“看多了,觉得水跟人似的,哪里好走就往哪里挤。硬拦它,它跟你较劲。给它条路,它自己就去了。”
这话说完,泽伯的眼皮动了动。夯则有点茫然,看看林远,又看看砥。
砥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点极淡的变化,像是嘴角的纹路深了那么一丝。他没再问林远,转而问起工地日常的伙食、工具损耗、河工轮换的情形。夯一一答了,泽伯偶尔补两句。问话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砥站起身。“我四处看看。”
他走出凉棚,在工地上慢慢走了一圈。看河工们挖土的姿势,看抬筐的绳索磨损程度,看堆土的方向和高度,甚至蹲下来看了看几个病号工友脚上草鞋的破损情况。他眉头一直微微锁着,没松开过。
傍晚时分,收工的哨音响了。河工们聚到空地领饭食时,砥让随从把人都叫到跟前。
百来号人黑压压站了一片,端着陶碗,嘴里还嚼着饼子,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砥站在一个稍高的土堆上,扫视人群。
“奉禹大人命。”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进暮色里,清清楚楚。“淮水疏导工程,现已进入关键河段,急需增派人手。尤需有治水经验、懂得勘察地形、能吃苦耐劳之人。”
人群里起了点细微的骚动。
“经查,”砥继续道,“你处河工泽、川等二十人,于前日险情中应对得当,保堤护村,有功。现特征调此二十人,三日后收拾行装,随我前往淮水工段效力!”
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寂静。
过了几息,嗡嗡的议论声才像水泡一样冒出来。有人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找泽伯和林远,眼神复杂。有人小声嘀咕“淮水……听说那边更苦,石头山多”。也有人脸上露出羡慕,低声说“去核心工段,说不定能吃上稠粥”。大多数人只是麻木地听着,事不关己。
林远站在人群里,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淮水。大禹疏导九河的关键一环,也是传说中工程最艰巨、地形最复杂、部族矛盾最集中的地方之一。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不是靠他自己钻营,而是因为一次抢险,被官方使者看中,点名抽调。这比他预想的任何方式都更自然,也更安全。
但风险同样清晰。泽伯说过,那里情况更复杂。核心工程,意味着离大禹更近,也离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和潜在冲突更近。
泽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老人没看那些议论的工友,只是望着西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低声道:“淮水那边,山高水急,部族也多,心思杂。去了,眼睛放亮些,嘴巴紧些。”
林远转过头,看见泽伯侧脸上深深的皱纹。他重重点了下头。“我记住了。”
砥已经走下土堆,正和夯交代征调名单和后续安排。随从开始清点被叫到名字的人。水生挤过来,拉着林远的胳膊,脸上又是羡慕又是不舍。“川哥,你真要去啊?那么远……”
林远拍拍他的手背,没说什么。
他抬起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几颗星子冷冷地缀在天边。工棚区的火堆燃起来,光影跳动。系统界面依旧沉默,没有提示,没有任务更新。
但林远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开始转动了。像巨大的、生锈的齿轮,被这只突如其来的征调令撬动,缓缓咬合,朝着既定的轨道碾去。
而他,正被这齿轮带着,投向那片更深、更急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