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
林远看了一眼,是家里的号码。他放下正在整理的笔记,按下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母亲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带着一点努力压制的颤抖。“小远,”她叫了一声,停顿更久,“你们辅导员都跟我们说了。”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你这孩子,”母亲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压不住了,“有什么事不能跟家里说?把自己关起来算什么?啊?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这阵子怎么过的?晚上都睡不着!”
林远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末必须回家!”母亲吸了吸鼻子,语气斩钉截铁,又软下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咱好好聊聊。听见没有?必须回来。”
“嗯。”林远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回。”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宿舍里没别人,窗外天色正在暗下去。桌面上摊开的笔记,那些关于课程补考的安排,忽然变得很遥远。
辅导员说了。说了什么?说他之前“失联”,说他状态异常,说他可能需要心理干预?还是更模糊的“关心学生心理健康”的例行通知?
无论如何,父母知道了。他们被吓到了。
林远抬起手,揉了揉脸。掌心温热,眼皮有点发涩。
周六上午,他坐上回家的长途客车。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皮革座椅、消毒水、乘客带的食物。他靠窗坐着,看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厂房。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到家时是中午。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熟悉的玄关,鞋柜上摆着的那盆绿萝叶子有些蔫。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作响,还有母亲提高的嗓门:“老林!去看看是不是小远回来了!”
父亲从客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他看见林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在林远脸上停了几秒。“回来了。”他说,“洗洗手,准备吃饭。”
“爸。”林远换鞋。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渍。她眼睛有点红,但嘴角努力往上扯出笑。“快,菜马上好,都是你爱吃的。”
饭桌上果然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酱牛肉。都是家常菜,但每样分量都足,冒着热气。
林远坐下。母亲不停给他夹菜,排骨堆进碗里,鱼肉剔了刺放过来。“多吃点,在学校肯定吃不好。”她说着,目光却始终在他脸上打转,像在寻找什么痕迹。
父亲闷头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捏在手里。他看了林远一会儿,开口:“小远。”
林远抬起眼。
“爸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父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但有什么事,家永远是后盾。别自己扛。”
母亲在旁边,眼眶又红了。她放下筷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不是学习太累?还是……还是谈恋爱了?跟妈说说。不管什么事,爸妈总能帮你想办法。”
林远看着他们。
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很显眼。母亲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刚才擦眼睛时,手背的皮肤有些松弛。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急切,还有那种面对长大成人的孩子时,小心翼翼又不知所措的笨拙。
愧疚感像潮水,一下子没过头顶,几乎让他窒息。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他吸了口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爸,妈,我真的没事。”他说,“就是……前段时间,好像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情。”
父母看着他,没说话。
“关于历史,关于人该怎么活,关于什么才是重要的。”林远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整理思路,“可能想得太深,有点钻牛角尖,让老师和你们担心了。但我现在很好,真的。”
他看着父母的眼睛,语气平和,但很坚定。
“我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我就是……想了些问题,现在想明白了。比以前更明白。”
他说完,停在那里。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汤碗里偶尔冒出的热气,无声地飘散。
父亲捏着那支没点的烟,手指动了动。母亲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没有完全散去,但多了点别的什么。
他们确实感觉到儿子的变化。不是变坏了,也不是变得阴沉。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神清澈,说话不疾不徐,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甚至,有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和电话里辅导员含糊提到的“状态不佳”、“需要关注”,似乎对不上号。
父亲把烟放回桌上,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到林远碗里。“吃饭。”他说。
母亲也拿起筷子,抹了下眼角,声音轻了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别这样吓我们。”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气氛缓和了不少。父母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亲戚家的琐事,小区里的新鲜动静。林远听着,偶尔应一声。
下午,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林远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和他离家时差不多。书架上挤满了书,从小时候的连环画、历史科普读物,到中学的教辅,再到大学专业课的教材。窗边的书桌上,还摆着一个地球仪,漆面有些磨损。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书架。
那些历史书,从《中华上下五千年》彩图版,到《史记》白话本,再到《明朝那些事儿》,一本挨着一本。小时候,他就是从这里开始,对那些遥远时代的人和事产生兴趣的。
而现在,那些“遥远”变成了切身的记忆,沉重的负担,也是无法言说的宝藏。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的《中国历史名人故事》。书页泛黄,翻到岳飞那一章,插图里的人物穿着铠甲,线条简单。
如果……如果以后,他真的去研究历史呢?
不是作为消遣,不是作为应付学分的专业,而是真的走进去,把那些塞在脑海里的、鲜活到刺痛的记忆,用某种方式整理出来,讲述出来?
用大家能接受的方式。论文,专著,通俗历史写作,甚至文化传播。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混沌中浮上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也带着一丝微光。
他可以把那些“想通的事情”,那些关于勇气、底线、文明星火的体悟,真正当作一生的事业来做。这或许,也是一种“守护”。
晚饭后,母亲切了水果端过来。电视里播着家长里短的电视剧,父亲看着,偶尔评论两句。林远陪着坐了一会儿。
睡前,母亲又过来,站在房门口。“小远,早点睡。”她顿了顿,“以后常回来。有事……没事都要打电话。”
“嗯。”林远点头,“妈,你也早点休息。”
房门关上。
林远躺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床上,枕头的味道很熟悉。窗外是小区里安静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回家这一趟,像是一次确认。确认他和过往那种平凡生活之间,确实有了裂痕,无法弥合。但也确认了,有些东西依然牢固地连接着,比如父母关切的目光,比如这个房间里的气息。
他必须找到一条路。一条既能承载那些沉重记忆,又能让父母安心,也能让自己走下去的路。
历史研究,文化传播。
这个方向,或许可以试试。
他闭上眼睛。明天回学校,也许该去教务处看看,下学期的选修课里,有没有更相关的课程。
或者,找个时间,再去陈教授办公室坐坐。不是交作业,是聊聊“未来方向”这种模糊又具体的事。
夜深了。小区里最后一点动静也归于沉寂。
林远在熟悉的黑暗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