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林远等人背着行囊出发了。
行囊很简单,工具各自带着,石锛用麻绳捆在背架一侧。干粮是几块硬邦邦的黍米饼,用粗布包着,塞在怀里。二十个人,加上使者砥和他的三名随从,排成不算整齐的一列,沿着土路往东南走。
泽伯走在林远前面几步,背佝偻着,步伐却稳当。水生和几个熟面孔的工友夹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望,工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河滩上一片模糊的灰影。
最初两日,路两旁的景象还熟悉。黄土坡,干涸的沟壑,远处河道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偶尔能看见小股河工在挖渠,人不多,监工拄着木棍站在土堆上,懒洋洋的。夯没来送,只在前一天晚上把征调的名单又念了一遍,说了句“别给咱这儿丢人”。
砥走在队伍最前头,很少说话。他的随从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些东西,用麻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一行人白天赶路,傍晚找背风处歇脚,拾柴生火,烤热饼子,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咽下去。
第四天下午,地势开始变化。
土路渐渐往上走,两旁的土坡变成了石头山,灰扑扑的,长着些低矮的灌木。风刮过来,带着股陌生的潮气。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忽然开阔。
那是一片很大的河谷,河水在谷底蜿蜒,像条黄皮带子。河两岸,密密麻麻全是人。
林远停下脚步,眯起眼望过去。河谷里起码有几千人,分成无数小群,散落在河滩和山坡上。凿石的叮当声、抬石的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几处陡峭的岩壁上,能看到人影吊在绳索上,用石锤敲打岩石,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扬起大片尘烟。
“这是砺山工段。”走在旁边的随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开山劈石,给下游河道拓宽出口。”
队伍继续往前走,靠近了那片沸腾的工地。林远看见巨大的石块被几十人用粗木杠抬着,一步一步挪向河边。有人专门负责往石面上泼水,减少摩擦。监工站在高处,手里挥着不同颜色的布条,指挥方向。虽然人多活重,但看起来有条不紊,没人乱跑,也没人停下偷懒。
砥在这里停了半个时辰。他让队伍在路边休息,自己带着一名随从走进工地,找到个像是管事的人,两人站在一块大石旁说了很久的话。那管事不时指向河谷上下游,砥边听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最后,砥拍了拍管事的肩膀,转身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走。”
离开砺山,又走了半日。黄昏前,他们经过另一处工地。
这地方规模小得多,大约百来号人在一段河堤上忙碌。但气氛不对。
两队人隔着一段刚挖开的土沟对峙,互相指着鼻子叫骂。一队人穿着褐色麻衣,另一队人衣服颜色深些,袖口扎着不同颜色的布条。口音也杂,林远只能听清几个词,“土”“先来”“我们的”。
监工是个胖脸汉子,站在中间,两边劝,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吼了几声,没人听,两边的人反而越凑越近,胸膛几乎顶到一块。有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砥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远远看着,没过去。眉头一点点锁紧,嘴角那两道纹路陷得很深。
捡石块的人被同伴拽住了胳膊,骂骂咧咧放下。胖脸监工趁机把两边领头的人拉开,各自推回自己那边。对峙的人群慢慢散开,但互相瞪着的眼神没散,像钩子。
砥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他没评论,也没问随从,只是沉默地赶路,步子比之前快了些。
天黑透时,他们在一条小溪旁露宿。
火堆生起来,干柴噼啪响。赶了一天路,大家都累,围坐着啃饼子,没人说话。只有溪水在黑暗里哗哗流。
过了一会儿,对面坐着的河工低声开口了。他年纪不大,脸上有疤,是这次征调来的,但之前和林远他们不在一个工地。
“今天那算啥。”他撕着饼子,声音闷闷的,“我以前在汶水那边干活,见过更邪乎的。”
几道目光投过去。
“上游是个大部落,地多,人横。”疤脸河工说,“他们嫌河水不够浇田,自个儿找地方垒了道石坝,把水截住一大半。下游好几个工地立马断了流,挖出来的渠底朝天,晒得龟裂。”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疤拉忽明忽暗。
“下游的人扛着家伙去理论,上游的人不让步,说地是他们的,水也是他们的。两边在坝上推搡,石头都举起来了。后来不知谁报了信,禹大人连夜骑马赶过去,站到坝顶上。”
他停了一下,把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嚼。
“禹大人没说谁对谁错,就指着干裂的渠,问上游头人,这渠挖了多久,死了几个人,荒了多少田。又指着坝后面蓄起来的水,问这点水,能浇多少地,多收几捧谷子。问完了,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疤脸河工咽下饼子,拿起皮囊喝水。
“最后上游头人自己把坝扒了个口子。禹大人临走时说,水是天下人的水,堵了这家,旱了那家,这水永远治不好。可这话……也就管用一时。背地里,怨气都攒着呢。”
火堆旁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响。
另一个年长些的河工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听说淮水那边更乱。好几家部落的地盘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水一来,淹了这家田,冲了那家祖坟,都说对方挡了水道,坏了风水。派工的时候,你出五个,我出三个,都在算计,生怕自家多出了一分力,便宜了别家。工程干干停停,几年了,险要处一直没打通。”
泽伯坐在林远旁边,一直没吭声,只是默默听着。火光映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拿起短烟袋,凑到火边点了,吸了一口,烟雾慢腾腾散开。
林远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部族隔阂,资源抢夺,地方私心,阳奉阴违。这些词不再是系统资料里冷冰冰的描述,而是眼前活生生的、带着汗味和怒气的脸孔,是捡起的石块,是扒开又可能偷偷垒回去的石坝。
治水不止是水。是人。是无数股拧着劲的绳子,你要把它们捋顺,拧成一股,往一个方向拉。稍有不慎,绳子自己先崩断了。
他抬眼看向火堆对面。
使者砥坐在稍远些的石头上,背对着人群。他面前摊开一块简牍,就着火光,用一把小铜刀在上面刻划着。刻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沙沙声。火光跳动着,映亮他瘦削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那神情专注得近乎凝重,像在刻的不是木头,而是某种沉重的东西。
砥刻完一段,拿起简牍凑近火边看了看,又放回膝头,继续刻。他在记什么?沿途见闻?各工地实情?还是那些像蚂蚁洞一样,藏在宏大工程下的裂缝?
林远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跳跃的火焰。
身体很累,脚底板发胀,但脑子里异常清醒。这一路所见所闻,像一块块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庞大而复杂的图景。他之前看到的只是一个点,现在看到了一条线,一片面。而淮水,将是下一个漩涡的中心。
系统依旧沉默着。但林远能感觉到,那种等待的意味越来越明显。它像潜伏在暗处的猎手,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他把诱饵——或者说,把对这个世界足够的认知——带到特定的位置。
夜风吹过溪谷,带着凉意。火堆渐渐弱下去,有人添了把柴。
泽伯磕掉烟灰,把烟袋收起来,裹紧麻衣躺下了。其他河工也陆续躺倒,鼾声慢慢响起。
林远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火焰彻底变成暗红的炭。他躺下,身下是坚硬的土地,头顶是陌生的星空。
淮水已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