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楼三层的课题组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几张书桌和两排铁皮书柜。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林远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陈教授坐在靠窗的旧沙发里,手里端着茶杯。见他进来,点了点头。“林远来了。自己找地方坐,我们马上开始。”
林远在长条桌末尾的空椅子坐下。桌边已经坐着几位,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的男生看起来年纪最大,应该是博士生师兄。他旁边是两个女生,一个短发干练,一个长发披肩,大概是硕士生师姐。还有个看起来很年轻、穿着格子衬衫的男老师,坐在师兄对面,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陈教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人齐了,咱们开第一次组会。简单认识一下。”他指了指博士生师兄,“赵宇,博二,负责整体框架和统稿。”赵宇朝林远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这两位是刘悦和孙薇,研一,负责辅助资料搜集和案例分析。”短发女生刘悦冲林远点点头,孙薇则微微笑了笑。
“这位是周扬老师,新媒体中心的,负责咱们项目的呈现设计,视频脚本、可视化这些。”穿格子衬衫的周扬老师抬起头,也朝林远示意。
“这是林远,大二,我新拉来的壮丁。”陈教授语气轻松,“他在历史人物精神解读上有不错的直觉,以后负责案例初稿撰写。”
介绍完毕,陈教授进入正题。他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打印好的项目计划书,递给每个人。“我们这个课题,名称叫‘传统人格资源的当代转化路径研究’。说简单点,就是挖一挖咱们传统文化里那些至今还有生命力的人格教育素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不是搞说教,不是背教条。我们要找的是故事,是那些历史人物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以及选择背后体现的精神。这种精神,要能让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中学生大学生,看了之后心里能起共鸣,能觉得‘这人真牛’,或者‘换我可能做不到,但我佩服’。”
周扬老师插了句嘴:“陈老师,通俗点说,就是做历史人物的‘精神偶像’打造,但必须基于史实,不能戏说。”
“对,但不能是冰冷的史料堆砌。”陈教授接过话,“要有血有肉,见人见精神。这是我们写作的核心要求。”
他翻开计划书。“首批我们聚焦两个主题,一个是‘担当’,侧重危难时刻的责任感;一个是‘气节’,侧重逆境中的坚守。每个主题需要两到三个历史人物案例,每人物的叙述性解读初稿,三千字左右。”
陈教授看向林远。
“林远,这两个主题的案例初稿,你来负责。第一个任务,就是从‘担当’和‘气节’里各选一个人物,写出初稿。下周组会前交给我和赵宇看看。”
林远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坐直了些。“好的,陈老师。”
“有什么想法吗?准备先写谁?”陈教授问。
林远几乎没有犹豫。“‘担当’我想写于谦,北京保卫战。‘气节’写文天祥,《正气歌》。”
陈教授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选得好。都是典型,也有发挥空间。写的时候注意,重大事件节点、生平脉络必须严格对照正史,不能出错。在这个基础上,再去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把精神立起来。”
他看了看表。“会就开到这儿。林远抓紧开始,其他人按分工推进。有问题随时沟通。”
散会后,赵宇走过来拍了拍林远肩膀。“任务不轻啊师弟。不过陈老师能让你担这活儿,说明看好你。好好写,初稿写完先发我。”
林远应下。刘悦和孙薇也走过来简单聊了两句,说需要查什么资料可以找她们。周扬老师则递了张名片,说写稿时也可以想想哪些场景适合画面呈现。
等人走光,林远还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初夏午后的阳光,落在书柜玻璃上,反着光。他面前摊着那份项目计划书,手指按在“担当”与“气节”那两个词上。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鼓胀。兴奋,还有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的、光明的出口,去处理那些塞满脑海的记忆。
但他也清楚,这次和写《青史微澜》那篇随笔不同。那是个人表达,可以尽情倾注情感。这是团队项目,是学术框架下的“转化”,他必须在史实的牢笼里跳舞,既要跳得动人,又不能越界。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图书馆。
古籍阅览室很安静,空气里有旧纸张特有的味道。他在长长的书架间找到《明史》和《宋史》,又借了于谦的《忠肃集》和文天祥的《文山先生全集》,还有几本相关的年谱和史料汇编。他把厚厚一摞书抱到靠窗的座位,摊开笔记本。
接下来的几天,他白天都泡在这里。一页页翻,一行行看。于谦哪年中的进士,历任什么官职,北京保卫战前朝廷争论的细节,战后他受到的封赏与后来的遭遇。文天祥起兵的经过,被俘后的押解路线,在大都狱中关押了多久,几次劝降的记载,最后就义的具体情形。
他像个最严谨的考据派,用蓝色水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个关键时间、地点、人物关系、史料出处。这是他的“对标”,是给那些私人记忆搭建的、牢固的、经得起检验的史实骨架。
晚上回到宿舍,等室友都睡了,他才打开电脑。
文档空白的光标在闪烁。他调暗屏幕亮度,双手放在键盘上。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是回忆史料,是回忆那些画面。
德胜门上的风好像又吹到脸上,带着灰土和血腥气。他看见于谦站在女墙后,甲胄染尘,眼窝深陷,但背挺得笔直。他听见那句“言南迁者,可斩也”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六个字,而是一声从疲乏到极点的胸腔里炸出来的怒吼,砸在慌乱的朝堂上。
他手指开始动。
写于谦连夜巡城,脚底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不敢停。写他面对兵力悬殊时,不是不害怕,是知道怕也没用,干脆把那份怕压成冰冷的决心。写他调动民夫搬运石料,有个老头颤巍巍递上一块砖,于谦接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写诏狱里,他沉默地听着罗织的罪名,指甲抠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写刑场上,他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冠,然后跪下,颈项伸直。
他写文天祥。
写惶恐滩头,战船在激流里打转,文天祥扶着船舷,真真切切感到了“惶恐”,不是后世赋予的悲壮符号,是一个败军之将面对未知命运的、最本能的恐惧。写大都狱中,冬天冷得呼气成霜,伤口溃烂的疼痛是持续的、钝的,像生命在一点点漏走。写他提笔写《正气歌》时,不是一气呵成,是写写停停,有时对着油灯发呆很久,有时突然写下几个字,又用力涂掉。那些历史上的人物一个个从他笔下走过,他不是在列举榜样,是在绝望的黑暗里,拼命伸手去抓取一点点星光,来温暖自己快要冻僵的灵魂。每写下一个名字,他心里的火苗就旺一分。
林远写得很快,键盘发出细密的敲击声。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完全沉浸进去,有时候写着写着,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他抹一把脸,继续写。
那些感受太真切了。疲惫,恐惧,疼痛,孤独,以及在这一切之上艰难挺立起来的决心与光芒。他不需要“推演”,他只是把记忆仓库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挑选、擦拭,然后镶嵌进史实框架里,再用符合课题要求的语言重新编织出来。
四天后的深夜,初稿写完。两篇,加起来将近七千字。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修正了几处过于口语化的表达,确保所有史实细节都有据可查。然后,他点开赵宇师兄的邮箱,把文档拖进附件,敲下几句简要说明,发送。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时,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远关掉电脑,倒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但脑子里异常清醒。他知道自己写出了什么东西。那不是普通的作业,那是从他生命深处淌出来的河。
第二天下午,他收到了赵宇的回复。
不是邮件,是直接发来的微信消息。点开,先是一个瞪大眼睛的表情包。
紧接着是文字:“小林,你这稿子……我昨晚看到半夜!”
林远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有点僵。
下一条消息很快跳出来:“厉害啊!于谦和文天祥这两篇,写得也太有感染力了!细节丰富得吓人,心理描写简直绝了,像钻进了他们心里。特别是于谦决定死守北京那段心理权衡,从犹豫到决断的过程,你咋推演出来的?太真实了!”
夸奖,热烈的夸奖。但最后那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林远盯着“推演”那两个字,脑子里那根始终绷着的弦,微微颤了颤。他握着手机,过了十几秒,才慢慢打字回复。
“谢谢师兄。可能是查资料的时候代入感比较强,自己反复琢磨、想象他们的处境和心情。”
消息发出去。他等着。有点紧张。
赵宇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写得真好。陈老师看了肯定高兴。我这关过了,你等我整理一下意见,再发你修改。”
没有再追问。林远松了口气,后背靠上椅背,才发现刚才自己不知不觉坐得很直。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阳光很好,楼下的自行车棚闪着光。
喜悦是有的。自己的文字能被认可,能打动别人,能把那些他亲身“见证”过的精神,以另一种方式传递出去,这种感觉很踏实,比在《青史微澜》上匿名发表要实在得多。
但赵宇那一瞬间的惊讶和疑问,也给他提了个醒。有些细节,有些过于私密、仿佛亲见的感受,以后下笔时或许要藏得更深些,或者找到更“合理”的、基于公开史料的解释。
他走到这一步了。正式开始了这项特殊的工作。在学术的框架下,小心地运用着自己独一无二的资源。
路还长。他得继续走,继续摸索那个分寸。
但此刻,胸腔里那份充盈的成就感,是真实而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