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那天,课题组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一直亮着。
林远刷新页面的手指有点发僵。屏幕上是B站的后台数据曲线。从上午九点视频正式上线到现在,过去三个小时了。播放量从零慢慢爬到两千,点赞和评论的数字增长得像蜗牛爬。大部分评论来自本校学生和老师的转发,内容也多是“支持课题组!”“母校出品,必属精品”之类的鼓励。
赵宇师兄在另一个屏幕前监控微博数据,表情差不多。“转发基本靠咱们学校官微和几个合作的文化号,自然流量还没起来。”
周扬老师倒显得很镇定。“别急,这才刚开始。好内容需要时间发酵。”
话是这么说,林远还是隔几分钟就忍不住按一次F5。每次看到数字只是往上跳个位数,心里就有点发空。他起身去倒了杯水,水有点烫,他捧着杯子站在窗边。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晒得胳膊发烫。
他知道视频做得用心,但网络世界太大了。每天有成千上万的新内容涌出来,一部讲历史人物、没有娱乐噱头的片子,真的能被看见吗?会不会石沉大海?
午饭大家都是叫的外卖,草草吃完,又坐回屏幕前。下午两点多,播放量终于突破五千。评论里开始出现一些非本校用户的留言。“制作真精良啊,画面和音乐搭配绝了。”“旁白声音绝了,听得起鸡皮疙瘩。”每看到一条这样的评论,林远心里就松快一点。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数据增长保持着一个平稳但缓慢的节奏。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喝水声。刘悦和孙薇在整理其他资料,但眼神也时不时飘向数据面板。
傍晚六点左右,林远又一次刷新。
他眨了眨眼,以为看错了。播放量的数字从八千多一下子跳到了一万二。他又刷了一次,一万五。再刷,两万。那条平缓的曲线,在六点零几分的位置,突然扬起一个近乎垂直的尖角。
“快看!”赵宇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头都抬起来。林远几步走到赵宇的屏幕前。微博上,一个ID叫“历史侦探阿七”的博主转发了视频链接。这个博主有一百多万粉丝,专做历史科普,向来以内容扎实、点评犀利著称。他的转发语很简单:“偶然挖到宝!制作、内容、旁白全是顶级水准。文天祥的‘正气’被诠释得淋漓尽致,看哭了。强烈推荐给所有对历史、对气节感兴趣的朋友。”
这条微博下面,转发和点赞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紧接着,另一个几十万粉丝的读书博主转发了:“年度最佳历史短片预订。不仅讲清楚了文天祥是谁,更讲清楚了他为什么伟大。那股精神力量穿透屏幕直击人心,旁白小哥功德无量。”
涟漪开始扩散。几个教育类、文化类的自媒体号相继跟上。数据面板上的数字像疯了一样往上跳。播放量冲破五万,十万。弹幕开始密密麻麻地覆盖画面,满屏的“致敬”、“泪目”、“正气长存”。评论区的新消息提示音几乎连成了串。
林远坐回自己的座位,点开了B站的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已经有了三千多个赞。那条评论写着:“三刷了,每次听到‘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那里,眼泪就完全止不住。我们这一代,真的太需要这样的内容了。谢谢制作团队。”
下面紧跟着几千条回复。有人说:“我也是,最后那段直接破防。不是煽情,是那种沉甸甸的精神重量压过来,扛不住。”
有人讨论历史:“以前觉得文天祥就是个课本上的符号,知道他忠烈,但没感觉。这个视频让我真正理解了他选择的代价,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与崇高。南宋配不上他,但华夏文明需要他。”
有人引申开来:“什么是正气?就是在所有人都觉得该跪下的时候,你选择站着。就是在黑暗漫上来的时候,你心里自己点一盏灯。这种精神今天过时了吗?我看没有,反而更稀缺了。”
关于旁白的声音,也成了讨论热点。
“求问旁白小哥是谁?这声音太有质感了,一听就是肚子里有墨水、心里有温度的人。”
“同意!根本不是播音腔,是倾诉,是共情。感觉他不是在念稿,是文天祥借他的口在说话。”
“声音里的疲惫感和最后爆发出的力量,层次太丰富了。绝对的专业水准,甚至超越了很多专业配音。”
偶尔会跳出几条不同的声音。有人质疑“是不是有点过于煽情”,或者指出某个历史细节的表述可以更精确。但这些评论下面,很快就有其他用户引用史料进行平和讨论,或者解释艺术化表达的合理性。理性的声音占据了绝对主流。
林远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陌生ID,说着“感动”、“震撼”、“找到了力量”。他看到有人说要把视频放给上中学的孩子看,有人说要推荐给自己的学生,有人说深夜看完,觉得工作中的那点委屈不算什么了。
胸腔里堵着的东西慢慢化开了,变成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鼻子有点发酸,但他没觉得难为情。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他倾注了所有情感与理解去浇筑的东西,没有消失在数据的海洋里,而是稳稳地落到了许多人的心里,激起了真实的回响。
他曾经独自背负的那些记忆、那些重量,在这一刻,仿佛被无数双手轻轻托住,分担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记忆中的那个人,和那个人所代表的精神。
晚上九点多,陈教授在课题组群里发了条消息。
“反响远超预期,大家辛苦了。周老师和我这边,已经接到几家媒体和文化公司的电话,有想约访谈的,有想谈内容合作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谨慎对待,统一口径。尤其是小林,”陈教授特意@了林远,“暂时绝对不要对外透露你是旁白和核心撰稿人。保护隐私,专心学业和后续内容。切记。”
林远盯着那行字,回复:“明白,陈老师。”
他放下手机。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其他成员看完数据暴涨的盛况,都已兴奋又疲惫地离开。窗外的校园沉入夜色,图书馆和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安静地亮着。
网络世界正为一部八分钟的视频沸腾,无数信息流在虚拟空间里碰撞、激荡。而他所处的这个现实角落,却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这种反差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热闹是作品的,是文天祥的。他更像是那个在幕后擦亮火柴的人,火柴燃起来了,引燃了更广阔天际的星火,而他退到暗处,看着那光景,心里满是踏实的喜悦。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周扬老师发来的私信。
“几家平台都在联系我们要首页推荐位。陈老师的意思是再观察一下口碑扩散,不急于商业合作。不过,央视纪录频道的一个编导也通过关系问过来了,感兴趣。小林,咱们可能真的搞出点名堂了。”
林远看着信息,没有立刻回复。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陈教授在湖边说的话。历史是镜子,也是火炬。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他把从历史深处接过来的那簇火苗,小心地护着,然后试着把它举高,放到了很多人能看见的地方。
火苗没有熄灭,它开始自己燃烧,照亮了更多人的眼睛。
这条路,走对了。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他走下楼梯,融入校园的夜色里。心里那片因为记忆而时而沉重、时而灼热的土地,此刻被一种平静的笃定覆盖。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盏灯,需要他去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