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度像潮水一样涨起来,也带来了别的东西。
林远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顺着楼梯往下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某个资讯APP的推送,标题带了个小火焰图标,关联词是“文天祥”。他划开,界面自动跳转到视频下方的讨论区。
评论区依然热闹。最新刷出来的几十条,大多还是感动和赞叹。他手指往下滑,想看看更早的讨论。滑到某个位置,屏幕边缘出现一个推荐阅读的灰色小框,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警惕“正能量”历史叙事的情绪陷阱:以某高校文天祥视频为例》。
林远皱了皱眉。这标题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他手指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文章开头很客气,先夸视频“制作精良”、“画面考究”、“音乐契合”,甚至提了一句“旁白的声音表现力可圈可点”。林远刚觉得这作者还算客观,下一段就转了风向。
笔锋开始往深处扎。作者说,视频将全部重心压在文天祥个人的“正气”与“牺牲”上,刻意淡化甚至回避了南宋末年政治腐败、君臣猜忌、军事溃败的复杂背景。这种处理,是将一个时代的结构性悲剧,简化成了个人道德英雄主义的悲情表演,是典型的“英雄史观”窠臼。
林远靠在楼梯转角冰冷的墙壁上,继续往下看。
文章接着分析,说视频用极具感染力的镜头语言和旁白,不断强化“坚守”、“气节”、“万古长存”等概念,本质上是一种“情感绑架”。它不允许观众进行更复杂的、或许带点批判性的思考,而是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单一价值观,直接冲击观众情绪,达成“共鸣”与“认同”。作者写道:“当泪水模糊了视线,理性思考的空间也就被压缩了。这与其说是历史教育,不如说是情绪动员。”
林远觉得胸口有点堵。他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没让那股闷热散去。
最让他不舒服的部分在后面。作者将矛头指向了创作意图。文章暗示,这种高度情感化、价值指向极其明确的历史叙事,往往服务于某种“宏大叙事”的建构。它不是在呈现历史,而是在借用历史人物的光环,为某种当代的价值观宣导铺路。作者甚至特别“点评”了旁白:“那位旁白者的声音充满投入感,几乎带着殉道者般的颤栗。这种超越讲述的、近乎扮演的情感倾注,恰恰暴露了其引导而非呈现的意图——他希望你被感动,进而被说服。”
荒谬。
林远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紧接着是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燎得喉咙发干。他盯着手机屏幕,那些冷静克制的分析性文字,此刻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刚刚被无数真诚赞誉温暖过的心上。不是疼痛,是一种被冒犯、被曲解、被强行拖入另一种逻辑的恶心感。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种声音——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试图消解一切重量、质疑所有意义的窠臼嗡鸣。历史之暗并不只在故纸堆里,它也会换上现代的外衣,用看似理性的分析,来挖空那些血肉铸就的崇高。
他站在原地,手指捏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楼梯间声控灯熄了,黑暗笼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
过了十几秒,灯又亮了。林远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点开微信,找到课题组那个置顶的群。他把文章链接复制过去,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附言只打了五个字:“大家看看这个。”
发完,他没再看群,把手机塞回兜里,快步走下剩下的几级楼梯,推开楼门走进夜里。初夏的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
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在兜里连续震了好几下。他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来看。
群里已经刷了十几条。
赵宇师兄发了一串感叹号:“哗众取宠!纯粹博眼球!这种文章我见多了,先假装客观夸两句,然后揪着一点无限放大,搞对立吸引流量!”
刘悦师姐发了个担忧的表情:“会不会对我们后续的工作有影响啊?合作方看到这种文章,会不会有想法?”
孙薇回了一句:“看了,不太舒服。但感觉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是不是我们太投入了,没考虑周全?”
赵宇立刻反驳:“有什么道理?偷换概念!我们做的是精神价值的提炼和呈现,不是写史学论文!照他这逻辑,任何讴歌英雄的作品都是‘情感绑架’了?”
群里争论了几句,陈教授的消息跳了出来。
“大家都看到了。”陈教授的文字一如既往的平稳,“不必动气,亦无需对号入座。”
屏幕的光静静照着林远的脸。
“学术研究、公共讨论、网络舆论,本是不同的维度,各有其话语规则与诉求。”陈教授继续写道,“这篇文章,立论偏颇,论据取自片段,论证也多有跳脱之处。其核心目的,恐怕不在于真诚的史学讨论,而在于制造话题,挑起对立情绪,吸引特定受众。”
“面对此类声音,动怒或陷入细节辩驳,都非上策。我们可以,也应该,准备一篇从史学方法论与精神价值研究角度出发的回应文章。阐明我们创作的本意、选取的视角、以及‘精神传承’这一核心目标的合理性。文章发在我们自己的平台或合作渠道,以正视听,厘清边界。但切记,目的是阐明,而非论战。不与对方在同一层面纠缠细节,不陷入情绪化的攻防。”
陈教授的消息刚显示已读,周扬老师的回复也跟了上来。
“完全赞同陈老师。从传播角度,冷处理是首选。这类文章生命力往往不长,热度一过就沉了。我们若大张旗鼓去反驳,反而是帮它引流。准备一篇立场清晰、有理有据的说明文章放在那里,足以回应真正关心内容的读者。至于其他,不予置评,不去对方‘主场’论战。”
林远一行行看下来。
刚才烧在心口的那股火,在师长冷静、清晰的文字里,慢慢降温,没有熄灭,而是转化成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底。
赵宇发了个点头的表情:“明白了。咱们以我为主。”
刘悦也松了口气:“有陈老师和周老师把握方向,我们就踏实了。”
林远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三个字:“明白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好,抬头看了看路灯晕开的光圈。几只小飞虫绕着光打转。
愤怒退潮后,留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清醒。他真切地意识到,把一样你视为珍宝、倾注心血的东西捧出去,不仅会接到鲜花和掌声,也可能撞上冷箭和曲解。那片由历史深处接引过来的光,在照亮许多人的同时,也必然会在某些角落投下阴影,或者刺痛一些习惯待在暗处的眼睛。
守护和传递这些,需要的不仅仅是热情和共情。还需要智慧,需要策略,需要像陈教授和周扬老师那样,在一片嘈杂中稳稳守住自己的方寸之地,知道何时发声,如何发声,何时沉默。
他走上宿舍楼的台阶。楼道里传来男生打游戏的喧闹声,暖烘烘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林远推开自己寝室的门。室友不在,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他坐到书桌前,摊开下午没看完的文献,却有点静不下心。
脑子里还是那篇文章的句子,还有陈教授的话。他忽然想起陈教授在湖边说的,找到平衡点——既能深深走进历史,又能稳稳站在当下。
现在,这个“当下”里,就包含了这些来自暗处的、带着审视甚至恶意的目光。它们也是现实的一部分。
他需要学会和这些目光共存,不被它们激怒,也不被它们带偏。就像陈教授说的,不纠缠,但也不退缩。把该说的、能说的,用正确的方式说清楚。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路还长。灯要一直亮着,但提灯的人,得看清脚下,也得留意四周的风。
林远定了定神,翻开文献,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很快填满了安静的寝室。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