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完了。桌上的碗盘收拾干净,林远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自己房间。他坐在饭桌边,等母亲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好,等父亲点起那支饭后烟。
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
林远坐直了些,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
“爸,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认真,“有件挺重要的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父亲林建国从烟雾后面抬起眼。母亲李秀兰擦手的动作停了,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父亲把烟灰弹进烟缸里。
林远把电视台邀约的事讲了一遍。他尽量把话说得实在,不提自己那些穿越的梦,不提系统。他说的是学校的课题,是陈教授的认可,是视频做得好被上面看到了。他说央视纪录频道,说那个关于精神标识的大项目,说对方希望他参与脚本和旁白。
“机会难得。”林远最后说,“平台是最高那档的,能学到的东西也多。但陈教授也提醒了,压力会大,可能会影响正常的学习生活。而且一旦去了,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那个圈子,以后想安静读书可能就难了。”
他说完,看着父母。
父亲没立刻说话。他吸了口烟,眉头慢慢皱起来,盯着烟头上那点红光。母亲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央视?”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沉,“我儿子能上央视了?”
语气里有种压着的骄傲,但很快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他弹了弹烟灰。
“可你才大三。学业最要紧的时候。”父亲看着林远,“那种单位,我听说里面人际关系复杂得很。你一个学生娃,没经过事儿,能应付得来?而且做节目是不是得经常熬夜?到处跑?会不会耽误你上课,耽误你毕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点儿。
“别回头累出病来,或者毕不了业,学位证拿不到。那可就……”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在里头了。
母亲伸手拉住了林远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握得很紧。
“小远。”母亲叫他,眼圈已经有点红了,“妈不是不让你去闯。可你忘了吗,上次你就是想事情想得太深,人都快……”
她说不下去,吸了吸鼻子。
“做节目是不是要天天熬夜?要到处跑着采访?你身体本来就不算特别壮实,妈真怕你再钻进去出不来。那种压力,你一个孩子,怎么扛?”
林远反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爸,妈。”林远的声音放得很缓,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们放心。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他看着父母的眼睛。
“上次是我自己瞎琢磨,钻牛角尖。这次是有正经事做,有老师带着,有团队一起。陈教授也会把关。我不是一个人闷头硬扛。”
他停了停,让这些话沉下去。
“学业的事,我保证放在第一位。如果真要参与,我会提前跟系里沟通好,该请的假请,该补的课补,绝对不会本末倒置。时间安排上,我也会跟那边说清楚,学生身份不能耽误。”
他握紧母亲的手。
“至于压力,我心里有数。如果感觉太累,或者影响学习,我会主动跟老师、跟项目组沟通,不会硬撑。我不是小孩子了,懂得权衡。”
父亲没说话,只是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母亲看着林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看到儿子眼神里的沉稳,那种有条有理的样子,和几个月前那个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言不语的孩子,已经不一样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嘀嗒声,和父亲吸烟时轻微的呼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把烟按灭在烟缸里。他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妻子,最后目光回到儿子脸上。
“你自己的路,自己决定。”父亲说,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爸妈不懂那些大道理,就两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为了做事把身体搞垮。”
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平安顺利毕业是底线。文凭得拿到手,这是安身立命的东西。”
他看着林远。
“你觉得能行,就去试试。家里支持你。要是觉得不行,或者干了一阵觉得太累,就回来。没啥丢人的。咱不图那个虚名,就图你稳稳当当的。”
母亲擦了擦眼角,用力点头。
“妈给你做好后勤。想吃什么就回来,妈给你做。周末有空就回家,妈给你补补。”
林远喉咙有点哽。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气压下去。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爸,妈。”
父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重,但拍得很实在。母亲也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单薄,但动作很稳。
林远坐在原地,看着父母。客厅的灯是普通的白炽灯,光有点黄,照在旧沙发上,照在用了好多年的饭桌上。一切都普普通通,但就是这片普普通通的光,这片小小的、安稳的天地,给了他最结实的底气。
他知道,无论外面那条路多宽多亮,多诱人也多难走,这里永远有个地方能让他回来喘口气。这份支持不是轻飘飘的鼓励,是带着担忧的、沉甸甸的信任。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他得走稳了。
母亲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面前。水温透过玻璃杯传过来,不烫,正好。
“喝点水。”母亲说。
林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甜,是家里烧的白开水的味道。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这个普通的周末夜晚,一次普通的家庭谈话,却把他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秤,悄悄按稳了一头。
他知道该怎么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