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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淮水之畔

作者:茶舍酒馆 当前章节:3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土路在涂山脚下拐了个弯,眼前豁然摊开。

林远停住脚,肩上的行囊带子勒进肉里,忘了疼。他身后,二十个人的队伍像被钉在地上,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不是没见过工地。但没见过这样的。

视线所及,全是人。河滩上,山坡上,山脚被挖开的巨大豁口旁,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像暴雨前搬家的蚁群。数千,或许上万。号子声、凿石声、吆喝声、木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混成一片沉重粘稠的轰鸣,贴着地面滚过来,撞进耳朵里,震得胸腔发闷。

工棚不是零星几座,是成片成片,顺着地势胡乱搭着,茅草顶,木棍墙,歪歪斜斜挤在一起,望不到头。土石堆成小山,散落在各处,有新鲜的黄土,也有灰白的碎石。河道被改得面目全非,主流像条被拽住的黄蟒,拼命扭动,好几条新挖的支渠像刀疤一样切开两岸土地,把河水引向不同方向。空气里浮着尘土,吸一口,嗓子眼发干。

使者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扫了一眼,便径直朝工棚区边缘一座稍大些的草棚走去。林远等人木然地跟上,脚踩在混着碎石和泥浆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

草棚里出来个汉子,四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风沙长年累月凿出来的。他赤着上身,肩膀和胳膊的肌肉结实,但皮肤黑糙,布满细小的旧疤。砥迎上去,两人低声交谈几句。汉子目光扫过林远他们,点了下头,眼神像看几件新送到的工具,没多少温度。

“这是工头,凿。”砥转过身,对众人说,“以后你们归他管。具体干什么,听他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凿。“人交给你了。涂山这段引水隧洞是关键,禹大人月内必会亲临查看,进度不能误,更不能出事。”

凿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砥不再多说,朝随从一挥手,转身就走,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乱糟糟的工棚缝隙里,像是急着去处理别的什么。

凿这才正眼打量眼前这二十个人。他走到每个人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看手掌的老茧厚薄,看胳膊的粗细,看脚上草鞋的磨损程度。看完,他指了其中十个人,包括林远和泽伯。“你们,跟我来。剩下的,去那边堆料场,找监工‘垒’报到。”

被点到的人默默出列。凿转身带路,朝着涂山山脚那个最显眼的巨大豁口走去。

越靠近,声音越大。那不是普通的挖土声,是石头与金属撞击的脆响,密集,刺耳。豁口像一个张开的大嘴,不断有人推着满载碎石的木轮车出来,又有人拉着空车或者扛着工具进去。洞口幽深,里头点着火把,光影晃动,能看到更多人影在里面挥舞石锤和铜钎。

“这段山岩硬,里面是整块的青石。”凿在洞口外停下,声音不高,但盖过了嘈杂,“隧洞要打穿山脚,把北边那条野性子支流引过来,接入新主渠。洞不能塌,走向不能偏,水过来要顺畅。”

他指了指堆在洞外的一排工具,石锤、铜钎、撬棍,还有运土石的藤筐和木轮车。“会用哪个拿哪个。两人一组,里面有人带你们。记住,锤子往钎子上落,眼睛要看准裂缝。石头裂了再撬,别使蛮劲。耳朵放灵点,听到不对劲的响动,立刻退出来喊人。”

说完,他不再解释,挥手让人进去。

隧洞里空气混浊,充斥着石粉和汗水的味道。火把插在岩壁缝隙里,光线昏暗,人影被拉得扭曲变形。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带他们的老河工话更少,只示范了几下握钎和挥锤的姿势,便指了块岩面,让他们自己动手。

林远和泽伯分到一组。泽伯扶钎,林远抡锤。石锤比工地上用的沉重得多,砸下去,虎口发麻,岩石上只留下一个白点。反复几十下,手臂酸胀,那白点才渐渐变成一个小坑。汗水很快湿透了麻衣,粘在身上。

干活的间隙,林远观察四周。隧洞很深,已经挖进去十几丈,分出几个岔口。不同岔口里干活的人,虽然都穿着差不多的破烂麻衣,但仔细看,编发的方式、腰带的系法、甚至喊号子的口音,都有细微差别。休息时,这些人很自然地聚到各自的火把下,喝水,啃干粮,低声说话,很少跨到别的火把光照范围里去。偶尔目光碰上,很快又各自移开。

中午哨响,众人挤出隧洞,到外面空地领饭食。

煮得稀烂的豆羹,杂着些说不清的菜叶,盛在粗糙的陶碗里。饼子比路上吃的更硬,掺着不少麸皮。领饭的地方排着几列队伍,林远注意到,不同队伍的人几乎不交谈,连站的位置都隐约隔着距离。他这队人领了饭,很自然地走到一处背阴的土坡下,或蹲或坐。旁边十几步外,是另一群人,衣服颜色略深,袖口统一缠着细草绳。

安静吃饭时,土坡另一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嗓门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天天跟这石头山较劲,骨头都震酥了。图个啥?”

“图禹大人一句话呗。疏导,疏导,说得轻巧。这山是能导通的?”

“要我说,老法子未必不好。水来了,聚起人手,筑高堤坝,拦住!多痛快!现在呢?挖不完的渠,凿不完的山,人一批批填进来,累死病死的多少?这水哪天才能治好?”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听见咋了?实话还不让说?当年共工头撞不周山,那是蠢。可鲧伯偷息壤筑堤,想法是好的!堵住了不就是太平?偏要搞这劳什子疏导,折腾人没个完。我看啊,有些人心里也未必真信这套,不过是跟着上头吆喝罢了。”

林远拿着饼子的手停在嘴边。

那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几声含糊的附和。不是激烈的反对,更像是一种积压太久的疲惫和怀疑,混着对旧日简单方案的隐约怀念。但这种论调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治水核心工段,比任何公开的冲突更让林远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那沉寂许久的、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特定时空锚点确认:淮水涂山工段。】

【侦测到本位面关键理念冲突:“疏导”与“壅防”(堵塞)。冲突已从潜在思潮转化为具体工地议论,对“禹导江河”主线进程构成直接干扰。】

【主线任务“禹导江河·涂山篇”正式发布。】

【任务目标:辅助大禹贯彻疏导治水理念,平息工地策略争论,确保涂山引水隧洞等关键工程决策正确、实施顺利。】

【任务描述:你已抵达矛盾漩涡中心。理念之争不止于口舌,它将影响人力调配、资源分配、工程优先级,最终决定治水成败。作为亲历者,你的观察、判断与行动,将产生微妙影响。请运用你的认知,在合适的时机,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施加有利于“疏导”理念的推力。注意,过度介入或将引发历史扰动。】

【任务时限:未知(与大禹巡视涂山及本工段关键决策节点相关)。】

【失败后果:“疏导”理念于此工段受挫,工程延误或决策错误,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加剧部族矛盾,动摇治水根基。历史之暗渗透加深。】

声音消失得和来时一样突然。

林远放下陶碗,豆羹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膜。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

任务清晰了,也沉重了。不再只是“见证”或“确保理念不被颠覆”,而是“辅助贯彻”。这意味着他不能只做一个旁观者。他必须更主动地去看,去听,去判断,然后在那些可能影响决策的细微处,做点什么。

可一个刚来的、最底层的河工,能做什么?如何去影响那些关于策略、关于工程走向的争论?那些议论“壅防”的人,是随口抱怨,还是代表了某种正在聚集的暗流?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巍峨的涂山。山体沉默,被挖开的豁口像一道新鲜的伤疤。山脚下,工地喧嚣依旧,数千人在尘土和汗水中劳作,彼此间隔着无形的藩篱。

泽伯不知何时吃完了,蹲在旁边,用一根细木棍剔着石锤缝隙里的石渣。老人侧过头,看了眼林远凝重的脸色,又顺着他的目光,瞟向方才传来议论声的土坡另一侧。

“听到什么了?”泽伯低声问,声音混在远处的号子里,几乎听不清。

林远收回目光,摇摇头,捡起地上半块饼子,用力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山……不好挖。”

泽伯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木棍丢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望向那被凿击的山体,又望回这片混乱而宏大的工地。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沉缓,像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

“山不好挖。人心里的山,更难搬。”

一阵带着土腥味的风卷过,扬起地面细碎的尘土,迷了人眼。远处,监工的吆喝声又响起来,催促着休息结束。人们慢吞吞地站起,拍打着身上的土,朝着那个幽深的隧洞口重新汇聚过去。

林远咽下嘴里干硬的饼渣,拿起靠在一边的石锤。锤柄被手汗浸得发亮,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锤砸下去,都不只是对着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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