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在凌晨两点的宿舍里显得刺眼。
林远盯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挪动得很慢。他在修改一份关于“于谦改革与明朝中期军事制度”的背景资料说明。沈导的团队下午临时要的，明天上午就得交过去。光标在一行行字间跳跃，他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木。
眼皮很重。
他伸手揉了揉眼眶，指尖碰到皮肤，感觉到干涩。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旁边，还放着另一沓纸，是经济学原理的作业，只写了一半。明天下午上课前要交。他看了一眼那半页潦草的字迹，胃里轻轻揪了一下。
焦虑像细小的蚂蚁，沿着脊椎慢慢往上爬。
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屏幕。资料里有一段引文需要核对原文，他点开另一个标签页，在数据库里搜索。网页加载的圆圈转了很久。他等着，视线有点模糊，差点趴下去。
第二天早八的课，林远差点迟到。
他踩着铃声冲进教室，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板书，公式写了一黑板。林远翻开书，找到对应的章节，眼睛跟着粉笔走。可那些符号和数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进不到脑子里去。
他忍不住走神。
剧本里有个细节，林安听说于谦怒斥南迁之后，该用一个什么表情？震惊？还是某种被点燃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激动？昨天试音时沈导说“平静下的惊涛骇浪”，那表情是不是也该收着？
“林远。”
旁边有人轻轻捅了捅他胳膊。是同宿舍的李浩。
林远回过神，发现老师正看着他这边。他赶紧坐直，目光聚焦到黑板上。老师已经讲到了下一个知识点。他低头匆匆记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
课间休息，李浩凑了过来。
“远子。”李浩上下打量他，“你不对劲啊。”
林远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又熬到几点？”李浩压低了声音，“你看看你这脸色，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你们那个课题组，这么拼吗？小心身体先垮了。”
林远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缺觉。”他说。
他没法跟李浩解释。那不是普通的课题组了。那是国家级的纪录片项目，沈导和周主编那边的要求，和学校里交作业不是一个量级。每一个修改意见，每一次临时任务，都意味着实打实的时间投入。
李浩看他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悠着点。”李浩说，“真顶不住就跟老师说说。”
下午的课结束后，林远收拾书包准备走。陈教授从讲台上下来，叫住了他。
“小林，等一下。”
林远停下脚步。陈教授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气色不太好。”陈教授说，“项目那边，压力很大？”
林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教授抬了抬手，示意他跟着走。
“来我办公室坐坐。”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堆满了书和资料。陈教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说说看。”陈教授说，“最近是不是时间特别紧？”
林远捧着一次性纸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手心。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嗯。”他声音有点哑，“项目那边，前期工作挺多的。经常有临时要的资料，或者剧本修改的反馈，得马上处理。我……我本学期的课，有好几门都到关键时候了，期中论文，还有考试。”
他顿了顿。
“有点顾不过来。最近熬了几次夜，白天上课精神就不好，作业也耽误了。”
陈教授听得很认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我当初支持你参与这个项目，”陈教授缓缓开口，“前提是，你的学业不能受到根本影响。现在看来，这个平衡点，你还没找到。”
林远低下头。
“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我明白。”陈教授继续说，“但学习不止在项目里，也在课堂上。你现在面临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时间和精力的分配。”
林远抬起头。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陈教授看着他。
“你必须学会管理优先级，管理时间。”陈教授说，“我建议你，立刻和电视台那边沟通，坦诚地说明你目前的情况。你是一个在校学生，学业是你的首要任务，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林远听着。
“和他们协商，看能不能调整一些工作的截止日期。有些非核心的任务，是否可以适当后置，或者由团队里其他人分担一些。”陈教授说，“合作是双向的，他们需要你的才华和投入，你也需要他们的理解和支持。良好的合作，应该建立在彼此实际情况的共识上。”
林远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几句话，轻轻理出了一根线头。
“我明白了。”他说。
“现在就去沟通。”陈教授强调，“别拖。问题越早解决，你越早能回到一个可控的节奏里。”
晚上回到宿舍，林远打开电脑。
他没有先赶作业，而是点开了邮箱。他写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沈导的项目助理。措辞很诚恳，先感谢了团队一直以来的指导和信任，然后说明了自己目前作为在校学生，正面临几门专业课的关键阶段，学业压力较大。
他如实说了最近时间紧张、有些疲惫的状态，委婉地提出，是否可以将下一轮剧本修改的截止日期，延后一周左右。同时，他也询问，像一些基础的资料搜集和整理工作，是否可以考虑由团队内其他编导共同分担，或者他自己完成核心部分后，由助理做些补充。
他写得很仔细，反复读了几遍，确认语气既尊重又坦诚，既表达了困难，也表明了继续高质量完成核心工作的意愿。
点击发送。
邮件飞了出去。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接下来是等待。他心里没底。对方会不会觉得他事多？会不会影响对他的印象？
大约过了半小时，新邮件的提示音响了。
林远立刻点开。
是项目助理的回复。邮件开头就表示完全理解，说沈导和周主编之前也提到过，要关注合作学生的学业平衡。同意将剧本修改的截止日期延后一周，并会协调团队内部，将部分基础性的资料工作分摊出去，让他集中精力在核心创意和文本上。
邮件最后还说，有任何时间上的困难，随时可以沟通，团队会尽量配合。希望他保重身体，学业顺利。
林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快半个月的大石头，好像一下子被搬开了。他关掉邮箱，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一圈。
他拿出本子，重新规划时间表。
上午和下午的主要时段，严格留给课堂学习和作业。晚上七点到九点，固定用来处理项目工作。周末视情况安排，但必须保证至少半天的完整休息。他给每个任务都标了优先级，核心的、紧急的放在前面，可调整的、次要的放在后面。
表格画好之后，眼前的混乱忽然清晰了。
他知道依然会忙，但那种被事情赶着跑的焦虑感，淡了下去。他重新掌握了节奏的主动权。他明白，这次沟通的成功，不只是争取到了一周时间，更是学会了一种方法——在现实的压力面前，如何坦诚地表达，如何有效地协商，如何划定合理的边界。
真正的成长，或许就是这样。不仅在于抓住那些闪光的机遇，更在于，当机遇带来复杂的局面时，你有能力稳住自己，找到那条可持续的路。
他保存好时间表，合上本子。
宿舍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楼宇的灯火安静地亮着。他起身去洗漱，准备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课，还有经济学作业要写完。
但今晚，他能睡个好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