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堂关于明清政治制度的大课结束,讲台上的教授合上讲义,教室里响起收拾书本和椅子的声响。林远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侧袋,拉上拉链。
他刚站起身,旁边过道里站过来几个人。是其他班的同学,面孔有点眼熟,但叫不出名字。为首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的资料,表情有些犹豫。
“林远学长,”男生开口,声音不大,“打扰一下。”
林远停住动作,看向他。
“我们几个是历史系大三的,在做关于明代卫所制度的小组作业。”男生推了推眼镜,“听说您对这方面特别有研究,资料读得深。我们卡在几个地方,想请教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旁边几个同学也跟着点头,眼神里带着期待。
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人因为作业的事情专门来找他。他看了看表,下一节课在下午,时间还早。
“方便的。”他说,“哪里不太明白?”
几个人脸上露出放松的神色。他们挪开旁边几把椅子,在教室后排的空位上坐下。男生把资料摊开,指着上面用荧光笔画出的段落,开始提问。问题涉及卫所兵员的世袭与轮戍、军屯土地的管理流变,确实需要查不少原始材料才能厘清。
林远拉开书包,从里面抽出一本自己常用的《明代军制研究》,翻到对应章节,又掏出手机调出之前整理过的笔记照片。他指着书上的段落和笔记里的摘录,尽量用清晰的语言解释其中的关节和可能的争议点。
“这里的关键是,‘军户’和‘屯军’的职责在实际执行中是有重叠的,但簿籍管理分属不同系统。”林远用笔尖点了点资料上的一个表格,“所以看地方志记载时,得注意它说的是屯田产出还是军籍人数,容易混。”
几个同学边听边飞快地记笔记,不时点头。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听完解释,长长舒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们查的好几份材料对不上。”他收起笔,看向林远的眼神多了佩服,“谢谢学长,帮大忙了。”
“不客气。”林远合上书,“互相讨论。”
几个同学道了谢,抱着资料离开。林远把书塞回书包,拎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很好,透过窗户在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块。他走向楼梯口,心里那点最初被叫住时的意外感,慢慢平复下去。
但类似的情况,好像开始变多了。
第二天在图书馆,他正埋头看一本关于宋代漕运的专著,忽然感觉到旁边有视线。抬头一看,隔着两张桌子,两个低年级的女生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目光时不时瞟向他这边。见他看过去,两人立刻转回头,假装看书,但耳根有点红。
食堂打饭的时候,排在他后面的一个体育生模样的男生拍了拍他肩膀。
“同学,你是不是文学院那个……拍纪录片很厉害的同学?”男生嗓门挺大,“我室友看过你那个讲文天祥的视频,说做得特别好,有味道!”
林远端着餐盘,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谢谢,是团队一起做的。”
“厉害就是厉害!”男生竖起大拇指,打完饭端着盘子走了。
林远找到空位坐下,低头吃饭。周围隐约有议论声飘过来,提到“央视”、“项目”、“那个学长”之类的词。他加快速度吃完,收拾餐盘离开。
一开始是有点不自在的,像平白多了许多双眼睛看着。后来次数多了,他也就习惯了。有人来打招呼,他就点点头。有人来请教问题,只要时间允许,他就简单说说。态度始终平和,问什么答什么,不主动提纪录片的事,更不会夸大自己的作用。
但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不仅仅在历史系,好像整个文科学院,甚至其他院系都有人听说了这件事。学校宣传部似乎也做了内部通报,作为学生参与重大文化项目的案例。
周五下午没课,林远从图书馆还了书,慢慢走回宿舍。推开门的瞬间,就听见李浩那特有的大嗓门。
“……你们是没看见,我今天去学生会办公室交材料,正好听见团委老师在跟人说话。”李浩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手舞足蹈,“说校领导开本周工作例会的时候,专门提到了咱们学校有学生深度参与国家级纪录片创作,是展现当代大学生专业素养和文化担当的典型!还说了名字,林远!牛不牛?我就问你们,牛不牛?”
张伟坐在自己桌前对着电脑敲代码,闻言转过头,推了推眼镜。
“远子本来就很厉害。”
王鹏在上铺躺着看小说,探出半个脑袋,憨厚地点头。
“浩子你都念叨三遍了。”
“三遍怎么了?这种喜事,说三十遍都行!”李浩一扭头,正好看见林远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搂住林远的肩膀,“哎哟,功臣回来了!说,什么时候请客?这么大的事儿,必须狠狠宰你一顿!”
林远被他晃得肩膀发麻,无奈地笑了笑,把书包放到自己桌上。
“浩子,别瞎起哄。”他拉开椅子坐下,“什么功臣不功臣的。我就是跟着老师学习,做点辅助工作,离那两个字差十万八千里呢。”
“谦虚!你就谦虚吧!”李浩松开手,叉着腰,“校领导都点名了,这分量还不够?我跟你说,现在院里好多人都知道你,咱宿舍的门面现在是你了。以后出息了,成了大编剧大历史学家,可别忘了兄弟们啊!”
张伟也转过椅子,面对着林远。他表情挺认真。
“远子,浩子虽然咋呼,但话没说错。我们是真的为你高兴。”张伟说,“你平时看的那些书,做的那些笔记,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个机会是你应得的。别有压力。”
王鹏从上铺爬下来,拍了拍林远后背。
“嗯,高兴。”
林远看着三个室友。李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骄傲,张伟眼里是真诚的认可,王鹏则是朴实的支持。胸口那股因为外界过多关注而产生的细微不适感,忽然就被这股暖意冲淡了。
“谢了。”他说,声音很稳,“我记得。”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和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林远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溜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
这段时间的变化,像水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同学的请教,路人的议论,室友的玩笑,还有那些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它们真实存在,带着温度,也带着重量。
名声这个东西,来得有点突然。他知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个项目的光环,加上之前视频的余温。它现在环绕着他,带来一些便利,也带来一些额外的注视。但这些东西,就像水面上的浮萍,今天聚在这里,明天可能就被风吹散了。
他心里很清醒。这些关注和赞誉,是好的。它们说明他做的事有价值,被人看见了。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已经成了什么人物,更不意味着可以停下脚步。
他的根,不在这层浮萍上。
他的根,扎在那些泛黄典籍的字里行间,扎在历史人物曾经鲜活的选择与牺牲里,扎在他自己一字一句构建的故事和对白中。是那些东西给了他力量,让他能稳稳地站在这里,面对这些突然涌来的声音。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的位置很平静,暖意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踏实的笃定。
明天上午有专业课,讲晚清思想变迁。下午要去一趟陈教授办公室,讨论一篇论文的框架。晚上还得抽时间,把纪录片下一阶段需要补充的背景资料梳理出来。
路还长着呢。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铺在地上。林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倦意慢慢涌上来,把他拖进安稳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