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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工地的第一天

作者:茶舍酒馆 当前章节:36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石锤砸在铜钎上,震得林远手臂发麻。

钎尖抵着岩壁,每次撞击都迸出几点火星,石屑簌簌往下掉,在昏黄的火把光里扬成一片灰雾。岩壁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像用钝刀刮骨头。洞子里空气混浊,汗味、石粉味、还有某种岩石受热后的焦糊气味搅在一起,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狭窄的隧道里撞来撞去,吵得人脑仁疼。

林远抹了把额头的汗,手背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泥印子。他停下锤,喘了口气。隧洞挖进去大概两三丈深,头顶是黑乎乎的岩层,几根粗细不一的原木支在那儿,有些底下垫着碎石块,有些干脆斜靠着,看不出章法。往前看,洞子还在往山腹里延伸,更深处人影晃动,火把的光一跳一跳。

泽伯蹲在旁边,用一把短柄石凿清理岩缝里的碎渣。老人动作慢,但每一下都落在实处,不浪费力气。洞子另一头,几个河工正用陶罐往一片烧得发红的岩面上泼水。冷水撞上热石,刺啦一声爆开大团白汽,岩石表面立刻崩出蛛网似的裂纹。有人抢上前,用铜撬棍插进裂缝,喊着号子往下压。岩石裂开一块,轰隆掉下来,砸起满地尘土。

这法子叫火烧水激,对付硬石头管用,但也危险。岩体受热不均,崩裂的方向说不准,有时大块石头往人站的地方扑。刚才就有一回,崩开的碎石擦着一个年轻河工的肩膀飞过去,麻衣撕开条口子,底下皮肉见了血。那小子脸白了半天,监工过来看了一眼,丢下句“小心点”,就催着继续干活。

林远盯着洞顶那几根支撑木。其中一根最粗的,一头顶在岩壁凸起处,另一头却架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那块石头本身就不稳,人走过去带起的震动都能让它微微晃。要是顶上压力一大,这木头先滑脱,这一段洞顶怕是要塌。

他又看向东边那段正在开凿的岩壁。岩石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像老树的年轮,一层一层斜着往上走。现在河工们对着纹路垂直的方向烧火泼水,费力不说,效果也差。顺着纹路动手,应该能省不少力气,也安全些。

正想着,休息的哨音响了。

声音短促,在洞子里显得闷。河工们像松了口气,纷纷停下手里活计,拖着脚步往洞口挪。林远放下石锤,锤柄已经被手汗浸得发亮。他和泽伯随着人流挤出隧道,外头的天光刺得人眯起眼。

空地上一片东倒西歪的人影。有人直接瘫坐在土堆上,有人走到溪边捧水喝,有人从怀里掏出硬饼子,慢慢啃。监工们聚在稍远的地方说话,偶尔朝这边瞥一眼。

林远看见工头凿站在洞口边一块大石旁,正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扯了扯泽伯的袖子。泽伯看他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林远吸了口气,走到凿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等他们说完。凿很快打发走那人,转过身,看见林远,眉头皱起来。

“有事?”

林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放低。“凿头,我有点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凿没吭声,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像在掂量一块石头。

“东边那段顶上的石头,”林远指了指隧道方向,“纹路是斜着往上走的。咱们现在横着烧,石头裂得慢,还费柴。要是顺着纹路烧,再泼水,说不定裂得快些,省工。”

他停了一下,看凿的脸色。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打断。

“还有,”林远继续说,“里头有几根撑顶的木头,底下垫的石头不牢靠。尤其是最粗那根,底下那块石头是活动的。万一顶上压力大,木头一滑,那段洞子怕是不稳。”

他说完了,站在原地。洞外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滩的土腥味。远处传来号子声,还有木轮车碾过碎石的嘎吱响。

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川。”

“以前干过开山的活儿?”

“没有。”林远摇头,“就是看石头看多了,瞎琢磨。”

凿又沉默了几息,然后摆摆手。“知道了。回去歇着吧。”

他没说采纳,也没说不采纳。林远应了一声,转身走回泽伯身边。泽伯递过来半皮囊水,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有些温,但润了嗓子。

下午接着干活。

林远留意到,凿进隧道里转了一圈,在东边那段岩壁前站了很久,仰头看顶上的纹路。出来的时候,他叫了两个河工,低声吩咐了几句。过了一会儿,那两个河工搬了几块平整的大石头进去,垫在那根最粗的支撑木底下,又把旁边两根木头的位置稍微调了调。

至于烧火的方向,凿没有立刻改。但林远看见,傍晚收工前,凿又去了东边岩壁,用手摸着那些纹路,低头想了很久。

太阳西斜,收工的哨音比中午拖得长些。

河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工棚区走。林远和泽伯随着人流,穿过一片乱糟糟的窝棚。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混着汗臭和霉味。几个窝棚之间,有人围坐在一起,捧着陶碗喝粥。

路过一处土坎时,林远听见有人说话,嗓门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说了吗?上游那边,‘有扈氏’的人,压根没正经挖渠!”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河工,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睛有点斜,外号叫“老壅”。林远前两天就听过这人散布“壅防”的言论,现在他身边又围了几个工友。

“他们干嘛呢?”有人问。

“干嘛?”“老壅”哼了一声,“人家聪明!明面上派了百来人,在工地上磨洋工。背地里,族里青壮全在加固自家那段老堤坝!用的是好土,掺了草筋,打得结实着呢!”

围着的工友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

“老壅”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得刺耳。“要我说,人家这才是明白人!等大水真来了,咱们这儿累死累活挖通的河道,顶不顶用还不知道。可人家的堤坝,那是实打实能拦水的!到时候,水往哪儿去?还不是往低处、往没拦的地方冲?咱们这儿挖得再卖力,说不定是给人家垫背!”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泥潭,溅起一片浑浊的涟漪。几个工友脸色变了,互相看看,有人低头不说话,有人眼神里露出犹疑。

林远放慢脚步,耳朵竖着。泽伯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停。两人走出一段,直到那些低语被窝棚间的嘈杂淹没。

晚饭是在自己工棚里吃的。稀粥,咸菜疙瘩,饼子比中午的稍微软一点。同棚的河工们闷头吃着,没人说话,只有吸溜粥水和嚼饼子的声响。

林远扒完碗里的粥,看向对面的泽伯。“泽伯,‘有扈氏’那边的事,您听说过吗?”

泽伯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老人眼里有些浑浊的东西在晃。“有扈氏……”他慢慢说,“是个大族,住在涂山往北百十里,地方靠河,田肥。当年禹大人召集各部议治水,有扈氏的头人就不大情愿,觉得疏导费时费力,不如筑高自家堤坝实在。后来碍于大势,勉强出了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阳奉阴违……不是没可能。但公然违抗,眼下他们还不敢。私下里做手脚,就难说了。”

林远把这话记在心里。部族私心,阳奉阴违,这比单纯的理念之争更麻烦。它藏在暗处,像堤坝下的蚁穴,平时看不见,等水一来,整个根基都可能垮掉。

棚子外传来脚步声,很重。草帘子被掀开,工头凿弯着腰钻进来。

棚子里的人全都停下动作,看向他。凿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远身上。

“川小子。”

林远放下碗,站起来。“凿头。”

凿走过来,站定。他比林远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厚,站在那里像块石头。“明天开始,你除了凿石头,多件事。”

林远没说话,等着。

“工地上各处开挖的土坡,新堆的石料堆,还有隧道口那些松动的地方,”凿说,“你留神看着,稳不稳当,有没有要塌的迹象。觉着不妥,别声张,直接来找我。”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其他河工看着林远,眼神复杂。

林远点了下头。“明白了。”

凿没再多说,转身又钻出棚子。草帘子落下,晃了几晃。

林远坐回原地,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粥底喝干净。粥已经凉了,滑进肚子里,却好像有点不一样的分量。

泽伯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这活儿,得仔细。”

“嗯。”林远应道。

他知道,这不算什么正式的职位,甚至连个名头都没有。但这是一点小小的信任,也是一条更合理的眼线。他可以更自然地走动,观察,听到更多东西。

棚子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工地上还有零星的火光晃动,那是值夜的人在巡查。更远处,涂山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着,山脚下那个被挖开的隧洞口,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林远躺到草铺上,身下垫着的干草沙沙响。一天劳作的酸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但他脑子里异常清醒。

岩层的纹路,不牢的支撑木,“老壅”沙哑的嗓音,“有扈氏”模糊的传闻,还有工头凿那句简短的交代。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漂浮,碰撞,渐渐拼出一些轮廓。

他闭上眼,听着棚外细微的风声,和更远处、永不停歇的淮水奔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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