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蹲在新开挖的引流渠边坡下，手指捻起一撮湿土。
土是黄褐色，捏在指间能感到潮气，轻轻一搓就散了。他抬头看面前的坡面，角度太陡，几乎垂直。坡顶边缘，一道新鲜的裂缝像细蛇，歪歪扭扭爬了尺把长。昨天后半夜下过一场急雨，雨水顺着坡面淌下来，渗进裂缝里，把土泡得更软。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眯眼打量这段渠。渠属于“有莘氏”工队负责的段落，新挖了不到十天，还没衬砌。附近几个工段的人都在埋头干活，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林远从怀里掏出块磨平的石片，用炭条在背面草草画了几笔，记下位置和裂缝形状。
回到自己工段，凿正蹲在地上检查几根新伐来的撑木。林远走过去，把石片递过去。
凿接过来，看了两眼。“哪儿？”
“北边，有莘氏那段新渠。”林远指了指方向，“边坡太陡，土是湿的，顶上裂了缝。再下一场雨，怕要垮。”
凿没立刻说话，他把石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厚实，堆在西边山脊上，灰沉沉地压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泽伯。”他朝棚子那边喊了一声。
泽伯从棚子里探出头。
“叫上阿木、大石，带上几根撬棍和麻绳。”凿说，“去看看。”
五六个人跟着凿往北边走。林远走在中间，手里拎着根硬木杠子。这段路不远，穿过一片堆料场就到了。有莘氏的工地上，几十号人正在渠底清淤，吆喝声混着铲土声，闹哄哄的。
凿在坡前站定，仰头看那道裂缝。裂缝比林远刚才看时又宽了些许，边缘的土簌簌往下掉细渣。他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坡脚的土，按下去就是一个湿印子。
“是悬。”泽伯在旁边低声说，他老眼盯着坡顶，“这土吃不住劲。”
凿直起身，环顾四周。渠对面是有莘氏的工棚，再远处是他们的堆料处，木头和石块堆得杂乱。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找几块大石头，再砍些粗枝子来。先把坡脚顶住，坡面打些木桩，挂上树枝编的网，能挡一点是一点。”
几个人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搬材料。
就在这时，一声粗嘎的喝骂从渠对面炸开。
“凿！你们有崇氏的人，跑我们地界来指手画脚干什么！”
一个彪悍汉子带着七八个人大步冲过来。那汉子三十多岁，方脸阔嘴，眉毛粗得像刷子，赤着的上身筋肉虬结，正是有莘氏的工头，名叫横。他身后的人也都脸色不善，手里提着铲子或木棍。
凿转过身，脸色平静。“横，这段边坡太陡，土也松，顶上裂了。不加固，雨再来一场就得垮。”
“垮了也是我们的事！”横走到近前，胸膛几乎顶到凿的胸口，唾沫星子喷出来，“这是我们有莘氏的工段！你们有崇氏的人凭什么过来瞎折腾？显你们能耐大？”
凿往后退了半步，但语气没软。“渠垮了，冲的不只是你们工段。下游我们在挖的支渠口子也得堵上。到时候误了工期，谁担得起？”
“少拿工期压我！”横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跑过来动我们的土，回头渠真垮了，是不是还得赖我们没弄好？”
他身后的人跟着鼓噪起来。
“就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使坏！”
“滚回你们自己地盘去！”
“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有崇氏这边的人也不干了，阿木和大石提着撬棍往前站，两边人立刻推搡到一起。叫骂声、警告声、还有木棍磕碰的闷响混成一团。林远被挤在中间，左右都是人，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味和怒气。
混乱中，他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退到一堆刚砍下来的树枝后面。他扶住一根粗枝，站稳，抬头时，恰好瞥见人群边缘，工头横正和一个中年男人缩在工棚的阴影里低声说话。
那男人衣着和普通河工不同，麻衣虽旧，但裁剪整齐，袖口还缝着边。他侧着脸，嘴唇快速动着。横凑得很近，边听边点头，脸色阴沉。
一阵风从渠面刮过来，卷起尘土，也送来几声破碎的低语。
“……放心，上游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礼物’送到了……”
“只要水一来，自然就……改道……”
“你们这边拖住就行……”
林远的心头猛地一坠，像有块冰砸进胃里。他屏住呼吸，耳朵竭力捕捉着风中的声音，但后面的话被一阵更响的推搡叫骂盖了过去。他再看时，那陌生男人已经转身，快步消失在工棚后面，横则抹了把脸，重新挤回冲突的人群里，吼得比刚才更大声。
“都住手！”
一声更高亢、更威严的厉喝从人群外传来。一个穿着深色麻衣、腰束皮带的监工带着几个执矛的卫士分开众人，闯了进来。现场顿时安静了些，双方都松开手，但眼神还像钩子一样互相剐着。
监工铁青着脸，先瞪了横一眼，又瞪向凿。“怎么回事？聚众斗殴？都不想干了是不是！”
横抢先开口，指着凿的鼻子：“监工，他们有崇氏的人越界跑到我们工段，要动我们的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凿刚要说话，监工已经不耐烦地摆手。“都给我闭嘴！这段渠是有莘氏负责，你们有崇氏的人立刻回去！加固不加固，自有负责的人判断，轮不到你们操心！再让我看见谁跨过界闹事，统统扣三天口粮，发去采石场背石头！”
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再争辩，只是看了横一眼，那眼神像淬了火的石头。然后他朝自己人一挥手。“回去。”
有崇氏的人默默收起工具，跟着凿往回走。林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横正站在坡边，跟监工说着什么，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得意和狠厉的神情。那道裂缝还在坡顶上张着嘴。
回到工棚区，天已经擦黑。棚子里没人说话，气氛压抑。阿木把撬棍重重摔在地上，溅起几点尘土。大石蹲在角落里，闷头搓着一根麻绳。
凿坐在草铺上，低着头，用一块石头慢慢磨着铜钎的刃口。磨石的声音嘶啦嘶啦，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远走到泽伯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泽伯，我刚才……听到点东西。”
泽伯抬起眼。
林远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变成气声。“冲突的时候，我看到横跟一个陌生人在棚子后面说话。那人不像工地上的。我听见他们说，‘上游打点好了’，‘礼物送到了’，‘只要水一来，自然就改道’，还让横他们‘拖住就行’。”
泽伯脸上的皱纹骤然收紧，像干涸的河床突然龟裂。他没说话，但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工头凿。
凿磨钎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林远脸上。“你听清了？”
“听清了那几个词。”林远说，“风大，后面没听全。”
凿沉默了很久，久到棚子里的油灯火苗都跳了几下。他把铜钎放下，站起身，走到棚子门口，掀开草帘往外看了看，然后放下帘子走回来。
“有莘氏，”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们和有扈氏，一直走得近。那个陌生人……确实不像工地的人。衣服太齐整。”
泽伯缓缓吐出一口气，烟袋锅子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如果真有人想在水上做手脚……让水改道……”
他没说完，但棚子里的人都听懂了下文。让水改道，冲垮的不是一段渠，可能是整个工段，甚至让涂山隧洞的引水计划全盘失败。到时候，延误工期是小，死人、部族间互相指责、治水进程彻底混乱，才是大祸。
“这事，得让上面知道。”泽伯说。
凿点了点头，但眉头锁得更紧。“告诉谁？监工？今天那个监工，明显不想多事。使者砥？他行踪不定，现在不知在淮水哪一段巡视。就算找到了，我们有什么证据？就凭川小子听到的几句话？”
他看向林远。“你记住那个人的样子了吗？”
林远努力回想。昏暗的光线，侧脸，快速嚅动的嘴唇。“四十岁上下，脸瘦，鼻子有点钩。衣服是灰色麻布，袖口有缝边。别的……看不清。”
凿又沉默下去。油灯的光把他魁梧的影子投在棚壁上，晃动着，显得庞大而沉重。
林远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之前那些部族隔阂、资源抢夺、阳奉阴违，还是模糊的背景噪音。可现在，他亲耳听到了可能涉及破坏的密谋，看到了那个不属于工地的神秘面孔。这噪音突然变成了尖锐的警哨，而他自己，似乎就站在哨音响起的最中心。
他知道，自己把听到的话说出来，就是迈出了一步。但这步迈出去，踩进的是更深的泥潭。对方是谁？上游在哪里打点了？“礼物”又是什么？横和他的同伙，会不会已经察觉有人偷听？
棚外，淮水的流淌声在夜色中绵延不绝，沉闷而恒久。那声音里，仿佛也混进了别样的暗流，正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悄悄改换着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