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点开邮箱,一封未读邮件躺在收件箱最上方。
发件人是“校学生会学术部”,标题写着“关于邀请担任‘人文讲堂’第XX期主讲人的函”。他愣了一下,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邮件措辞正式而礼貌。开头表达了对他近期在文化传播领域工作的关注与钦佩,随后正式邀请他作为新一期“人文讲堂”的主讲嘉宾。主题可以由他自定,建议围绕历史、文化或青年精神等方向,时长约九十分钟。后面附上了活动的简要介绍和往期嘉宾名单。林远滚动鼠标,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有学校里颇有名气的青年教师,也有在学术竞赛中斩获大奖的博士生。他盯着屏幕,感觉有点发懵。
“人文讲堂”他知道。那是学校学生会和研究生会联合打造的品牌活动,每月一次,在学校最大的报告厅举行,每次都能吸引好几百人。能站上去的,无一不是学生中的佼佼者。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个讲台产生联系。他把邮件打印出来,拿着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在宿舍里站了一会儿。
下午没课,他直接去了陈教授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教授正戴着眼镜看一份期刊。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见是林远,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远坐下,把那封打印的邀请函递了过去。陈教授接过来,摘下眼镜,凑近了细看。
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虽然背面什么都没有。看完,他把纸放在桌上,脸上露出笑容。
“这是好事啊,小林。”陈教授说,声音很温和,“说明你的工作不仅得到了专业上的认可,也在更广泛的同学中间产生了影响。‘人文讲堂’的规格不低,能收到邀请,本身就是对你的一种肯定。”
林远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老师,我有点……没底。面对那么多同学,还是公开讲座的形式。我怕讲不好,万一冷场,或者讲的东西大家觉得没意思。”
“有什么好怕的?”陈教授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你纪录片剧本能写,配音能配,之前和央视的记者交流,不也应对得挺好?怎么到了自己的同学面前,反而怯场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
“讲座和写文章,本质上都是交流。只不过一个用笔,一个用嘴。你这些年在故纸堆里钻来钻去,看到的东西,想到的问题,产生的感触,那些都是真东西。就把这些真东西,用你习惯的方式,真诚地分享出来。不用刻意追求高深的理论,也不用堆砌华丽的辞藻。就讲故事,讲那些历史瞬间里活生生的人和事,讲你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精神气儿,再聊聊这些老古董,对我们今天这些年轻人,可能有什么样的参照或者启发。”
陈教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相信你能讲好。把它当成一次大型的课堂发言,只不过发言的人是你,听讲的人是几百个同学。放松点,讲你最想讲、最有感触的内容就行。”
林远听着,胸膛里那股绷着的劲慢慢松了一些。老师的话像一块镇纸,压住了心里那页乱飘的纸。他抬起头,看着陈教授平静而肯定的眼神。
“我明白了,老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些,“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好好准备,然后上去讲。”陈教授笑了,“定个题目吧。想讲什么?”
林远想了想。那些在史料中与他相遇的面孔——孔子在陈蔡之间的弦歌,屈原行吟泽畔的枯槁身影,于谦站在北京城墙上的那个清晨……他们像遥远的星辰,光芒穿越时间,照进他的生活。
“题目,就叫‘那些星辰告诉我的事’吧。”林远说,“副标题……浅谈历史人物精神对当代青年的启示。您看行吗?”
“星辰……”陈教授咀嚼着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可以。亲切,不摆架子,又有空间。就这么定吧。”
从办公室出来,林远没有回宿舍。他拐进了图书馆,找了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他摊开笔记本,拿起笔。
讲座的框架在他脑子里渐渐成形。他不打算罗列艰深的学术观点,也不准备做枯燥的人物生平介绍。他要讲几个故事,几个真正打动过他、在他心里留下烙印的历史瞬间。
第一个,也许是孔子。不止是陈蔡绝粮,还有他晚年归鲁,整理典籍,明知其道不行,仍“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的样子。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守,是对心中“道”的绝对忠诚。
第二个,或许是文天祥。过零丁洋时的那首绝命诗,字字血泪。但更触动林远的,是他被囚大都数年,元朝多次诱降,甚至让已投降的旧友、乃至亡国的小皇帝来劝,他始终不屈。那种“惟其义尽,所以仁至”的决绝,在生死考验面前迸发出的人性光辉。
第三个,可以是于谦。北京保卫战的那个关键时刻,他挺身而出,力排南迁之议,说“言南迁者,可斩也”。然后整饬兵备,亲自督战,最终守住国都。那是一种在巨大危机面前,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的担当。
他还想到了苏轼。屡遭贬谪,半生漂泊,却总能在困顿中寻得生活的趣味,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那是一种超越具体境遇的豁达与韧性。
林远在纸上写下这些名字,又在每个名字后面,简要记下几个关键词:坚守、气节、担当、豁达。然后,他在纸的右边另起一栏,写下“当代困惑”:理想与现实落差时的迷茫?个人选择与集体责任的平衡?面对逆境与挫折的无力感?价值多元时代的身份焦虑?
他试图在这些历史星辰的光芒,与当下年轻人的现实困惑之间,搭建一座桥。不讲大道理,只呈现那种精神状态的样本,然后提出问题:当我们面临类似(哪怕程度不同)的境遇时,前人的选择、他们的精神姿态,是否能给我们一些参照,一点力量,或者仅仅是一种“原来有人曾这样活过”的慰藉?
他写写划划,偶尔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有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抱着篮球跑过,笑声清脆。他想,坐在报告厅里的,就是这样一群鲜活的人。他们可能为考试焦虑,为前途迷茫,为感情烦恼,也在寻找自己生活的意义和方向。他的讲座,不是要给他们答案,而是分享一些来自时间深处的“可能性”。
思路渐渐清晰。林远合上笔记本,收拾好东西,回到宿舍。
宿舍里没人。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PPT文档。第一页,他敲下主标题“那些星辰告诉我的事”,副标题“浅谈历史人物精神对当代青年的启示”。第二页,他打算放一张简洁的星空图。然后,就是一个个故事了。
他点开图片网站,搜索“古代人物画像”“星空”“水墨山川”。他要找一些契合氛围又不花哨的配图。选图花了些时间,但他觉得有必要。视觉的辅助,能让讲述更生动。
做完封面和目录页,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楼道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昏黄。林远保存了文档,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讲座的具体时间还没定,场地应该是那个能容纳五百人的报告厅。他想象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灯光打在身上。心里那点紧张又冒了出来,但比下午刚看到邮件时,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一种想要把心中那些翻滚的、闪光的感受,掏出来,晾晒在众人面前的表达欲。他知道这不容易,但陈教授说得对,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也是一个检验和传播思考成果的平台。
他重新坐直,点开PPT,开始制作第一个故事章节的页面。标题是“弦歌不辍:当理想看似无路可走”。他选了一张古琴的图片做背景,字体用了沉稳的楷体。
键盘声在安静的宿舍里重新响起,不急不缓。讲稿的详细内容还需要细细打磨,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那些在历史长夜里闪烁的星辰,正等待着他,用一种新的方式,将它们的光芒,讲述给更多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