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床边僵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透出一点灰白。那冰冷的倒计时悬浮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得他无法安宁。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数字还在无情地跳动。
他猛地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不能慌，他对自己说，还有时间，必须做点什么。他冲到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空白的论文文档页。他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需要情报。任何关于黄帝时代，关于涿鹿之战的情报。
上午的大学电子阅览室人不多，空气里有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林远找了个角落的机位坐下，插上校园卡，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搜索关键词：黄帝，炎帝，蚩尤，涿鹿之战。考古发现，文献记载，部落分布，气候环境。
屏幕上弹出大量信息，学术论文，科普文章，甚至是论坛讨论。他打开一个个页面，目光飞速扫过。有学者推测涿鹿之战可能发生在河北涿鹿一带，也有说在山西运城，甚至河南境内。气候比现在温暖湿润，但具体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
他找到一些关于新石器时代晚期生活的描述。人们住在半地穴式的房子里，使用磨制的石斧、石刀和骨针。主要农作物是粟和黍，狩猎和采集依然占据重要地位。武器是绑着石头的木矛，或许还有原始的弓箭。没有金属，没有文字记录，部落间的冲突血腥而直接。
林远点开一个模拟原始生存技巧的视频。画面里，一个穿着兽皮的人在演示如何用燧石取火，如何制作陷阱捕捉小动物。他看着那笨拙而费力的动作，再看看视频简介里提到的失败率和所需时间，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他又搜索了上古战争的复原研究。描述里充斥着近距离的搏杀，石斧砸碎头骨，木矛捅穿肚腹，伤亡率可能高得惊人。没有后方医院，伤口感染就意味着死亡。战场环境泥泞混乱，吼叫和鲜血是主旋律。
越是了解，林远的心就越凉。书本上的知识和亲身体验是两回事。他，一个长期伏案读书的现代学生，体能普通，没学过任何格斗，跑个一千米都喘。在那个世界，他可能连最普通的部落战士都不如。那些石斧木矛，他拿得动吗？见到血腥的场面，他会不会腿软？
时间在翻阅和记录中流逝。他在笔记本上潦草地记下可能有用的信息：部落的大致活动范围，几种可食用的野生植物图谱，简易取火的方法步骤。字迹越来越乱，像他此刻的心情。
阅览室的管理员开始提醒闭馆时间。林远这才惊觉，窗外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倒计时显示，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他合上笔记本，感觉那薄薄的几页纸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寂静瞬间包裹上来。倒计时的数字在脑海里无声闪烁，像催命符。林远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书桌，床，衣柜，堆着杂物的角落。他需要一个背包，需要装点东西。
他冲到衣柜前，翻出一件最厚实的户外外套，又找出一个结实的双肩包。他把外套塞进去，想了想，又冲进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一盒火柴，几包压缩饼干。这些东西在远古时代，或许能救命。
“携带实体物质穿越，禁止。”系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冰冷地打断他的动作。
林远的手僵在半空。“什么？”
“意识投射附身，除绑定引路简所化精神印记外，无法携带任何实体物质进入历史时空。你准备的物品，将留在原地。”
林远看着手里的刀和饼干，又看看那个背包，一股强烈的荒谬和绝望涌了上来。他慢慢把东西放下，水果刀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我过去能有什么？赤手空拳？”他声音干涩地问。
“完成主线任务，可获得‘文明点数’。点数可用于兑换系统提供的临时性辅助能力，或获取有限度的物资支持。”系统回答。
“我现在有多少点数？”
“零。”
林远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没有武器，没有物资，连初始点数都是零。他就像一个被剥光了丢进角斗场的囚徒，而对手是整个蛮荒的时代。
“我能做什么准备？你告诉我，我现在还能做什么？”他对着空气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系统没有回应。倒计时的数字依然在跳动，一分，一秒，坚定地走向终点。
林远颓然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焦虑像无数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而无力的感觉则像沉重的淤泥，把他往深处拖。他之前那些查阅资料的行为，此刻看来可笑又徒劳。隔着几千年的文明鸿沟，现代人的那点知识，在纯粹的生存挑战面前，苍白得像一张浸水的纸。
时间继续流逝。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声隐约传来，那是他熟悉的世界。而很快，他就要被抛离这一切。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分钟。林远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渗出冷汗。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
五分钟。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无意识地踱步。
一分钟。他停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又睁开。视野里是熟悉的家具轮廓。
归零。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芒。林远只感到脚下猛地一空，不是坠落，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无可抗拒的吸力。那股力量攥住了他意识的核心，狠狠向外拉扯。
“啊——！”
他没能喊出声，所有的感知都在瞬间扭曲、破碎。出租屋的景象像被泼了水的油画，色彩融化成模糊的色块，然后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旋转的光影，支离破碎的线条，还有一些无法形容的、飞速掠过的片段影子。
失重感包裹了他，紧接着是剧烈的撕裂感，仿佛身体和意识要被扯成两半。耳边（如果还有耳朵的话）充斥着难以名状的噪音，像是千百种声音被拉长、打碎、混合在一起，又像是时空本身在哀鸣。
这个过程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在意识即将被这混乱彻底吞没的边缘，那股吸力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坠落”感。不是物理上的下坠，而是意识猛然撞进某个实体的不适。极度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每一个念头都运转迟滞。紧接着，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穿透了某种单薄的遮蔽，直接渗入骨髓。
各种声音猛地涌入耳中。
喧哗的人声，粗哑，急促，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音节。有金属（或许是石器）碰撞的钝响，有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爆裂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野兽的嚎叫。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烟火的呛人气味，泥土的腥气，汗水与某种动物油脂混合的体味，还有一丝隐隐的、铁锈般的味道。
林远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那些嘈杂的语言他明明一个字也不懂，但奇异的是，他能模糊地感受到话语里包裹的情绪——焦急，恐惧，还有一种压抑着的、近乎狂热的亢奋。
强制穿越，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