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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泽伯的抉择

作者:茶舍酒馆 当前章节:3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工棚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有人磨牙,有人梦呓,草铺上挤着的二十几个身躯在疲惫中沉陷,呼吸粗重。林远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棚顶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光。耳朵里还响着傍晚那些破碎的低语——“上游打点好了”、“礼物送到了”、“水一来就改道”。那些话像小虫子,在脑子里钻,赶不出去。

身侧传来窸窣声。

林远侧过头。隔着两个人,泽伯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老人没看他,只是摸索着套上草鞋,然后弯腰,悄无声息地挤出草铺间的空隙,走到棚子门口,掀开草帘出去了。整个过程没发出多大响动,鼾声依旧。

林远等了几个呼吸,也坐起来。他穿上鞋,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腿脚,跟了出去。

棚外月色很好,把乱糟糟的工棚区照出一片片明暗。泽伯佝偻的背影在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住。林远走过去,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麻衣贴在身上。

泽伯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些沟壑般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像干裂的河床。他眼里没有平日的浑浊,是一种林远没见过的清亮,沉沉的。

“川小子。”泽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傍晚听到的那些话,非同小可。”

林远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我信你。”泽伯盯着他,“因为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老人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西沉的月亮,又转回来。“我年轻时,不是河工。我跟着鲧伯治过水。”

林远心头一跳。

“那时候,天下洪水滔天,人惶惶不可终日。”泽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鲧伯的法子,是堵。聚拢各部人手,搬运山石泥土,在河岸边筑起高高的堤坝。我们干得卖力,以为垒起土石就能拦住洪水。我亲眼见过,一条河被堵住上游,水越积越高,堤坝也越筑越高。直到有一年雨季,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他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堤坝垮了。不是一处,是几十里长的堤段像烂泥一样溃开。积了几个月的水轰然冲下,比平时凶猛十倍。下游十几个聚落,连人带屋子,全没了。水退之后,我去看过。地上只剩淤泥,混着碎木和陶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原来人住的地方。”

泽伯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鲧伯被处死在羽山。有人说他无能,有人说他偷了天帝的息壤。我只知道,堵是堵不住的。水有水的性子,你硬拦,它积起力气,迟早要找到缺口,那时害人更甚。”

他睁开眼,看着林远。“后来大禹站出来,说要疏导。我一开始不信,觉得又是折腾。可我跟了他一段路,看他怎么走遍山川,怎么察看水势,怎么跟各部老人问询旧日的河道走向。他不是坐在高处发令,他是用脚去量,用眼睛去看。他说,水要往下走,就给它路走,但不能让它乱走。该通的通,该分的分,该束的束,顺着它的势,引它去该去的地方。”

“我信了。”泽伯说,“不是信一个人,是信这个法子。但光信没用。天下太大,各部心思不一。有人图省事,想走老路;有人怀私心,想借着治水捞好处;有人干脆不信,觉得累死累活也治不好。大禹在前头领着,后面有多少暗流,他知道,也未必全知道。”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林远更近。“所以我离开了队伍。没跟任何人说,找个由头脱了身。我成了一个老河工,在各个工地上干活。我出力,也看,也听。看土石怎么堆,看人心怎么变,听那些角落里传的闲话和牢骚。有些事,在上面的人听不到,在下面干活的人,反而看得清楚。”

林远觉得喉咙发干。他没想到,这个平日沉默寡言、只是埋头干活的老河工,身上压着这么长一段过往。

“‘有扈氏’。”泽伯的声调沉下去,像砸进深潭的石头,“他们的领地在涂山往北,上游的险要处。好几条支流在那里汇合,河道窄,水流急。当年鲧伯治水时,有扈氏就常借故拖延,不出人,不出粮,非要给够好处才肯动一动。他们的头人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水从我家门前过,是福是祸,得我说了算。’”

他眼神锐利起来。“如果真有人想破坏,想让水改道冲垮工地,那里是最可能动手脚的地方。你听到的‘礼物’,八成就是送去贿赂有扈氏头人的财物。拿了东西,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或者干脆在自家河道上动点手脚,大水一来,自然就改了方向。到时候,涂山这段工地首当其冲。”

林远后背泛起寒意。“那得赶紧告诉上面。”

“告诉谁?”泽伯摇头,“监工?今天你也见了,他们只想息事宁人。使者砥?他在淮水各段巡视,行踪不定。就算找到了,空口无凭,他会立刻信我们两个底层河工的话?有扈氏是大族,没有确凿证据,谁敢轻易动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打算自己去一趟。”

林远愣住。

“我还有些旧日的人脉。”泽伯说,“当年跟着鲧伯时,认识几个有扈氏的老人,后来虽然断了来往,但面孔总还认得。我对上游那一片地形也熟,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做手脚。我想办法脱开工地几天,往北走,去有扈氏的领地看看。能核实最好,若能找到他们和外人勾结的蛛丝马迹,就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要么给使者砥,要么,看运气能不能碰上大禹巡视的队伍。”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远听出了其中的决绝。一个老人,独自去探听一个可能正在策划阴谋的大族,这无异于闯狼窝。

“太危险。”林远脱口而出。

“是危险。”泽伯点头,“有扈氏若真参与了,对我这样的知情者绝不会客气。被发现了,丢进河里喂鱼,也没人会多问一句。”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我走之后,工地这边,你要加倍小心。凿头为人正,但他一个人,势单力薄。‘老壅’那些人,你也见识了,他们不只是发发牢骚。我怀疑,工地里像有莘氏那样阳奉阴违、甚至收了别处好处的,不止一家。暗流已经涌起来了,就等着某个时机。”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塞进林远手里。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骨片,边缘磨得光滑,正面用尖锐的石器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还有一些简单的标记。

“这是我这些年自己琢磨着画的。”泽伯低声说,“记的是淮水这一段的主要支流走向,还有几个关键的分水口、窄道。不精细,但大概方位没错。你收好,别让旁人看见。万一……万一我回不来,工地这边又出了大变故,你或许能凭这个,看出点水路上的门道。你的机灵,和你那些‘看地’的本事,在关键时刻,或许能保住你自己,甚至……起点作用。”

骨片还带着老人的体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林远看着上面那些简陋却清晰的刻痕,仿佛能看到泽伯无数个夜晚就着篝火,一点一点刻画记忆的样子。这不是一块普通的骨头,是一份托付。

“我明白。”林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泽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脸上皱纹舒展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天快亮了。我趁早走,免得惹眼。你回去睡吧,就当不知道这事。”

他转身,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进工棚区的阴影里,很快看不见了。

林远站在原地,握着那块温热的骨片。东边的天际,云层边缘开始透出极淡的青灰色。工地还沉在睡梦中,鼾声隐约可闻。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泽伯带着一段沉重的历史和一份更沉重的使命,走向了上游的黑暗。而他自己,被留在了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河滩上。

风刮过,棚顶的茅草簌簌响。他握紧骨片,转身走回工棚。草帘落下,隔断了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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