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投出去后,日子好像过得快了些。
林远按照时间表推进书稿和论文,偶尔刷新邮箱。一周多后,他先收到了本校研究生院系统发来的邮件,通知他材料初审通过,进入面试环节,时间地点附在后面。隔天,邮箱里又多了两封,来自另外两所他申请的外校,内容类似。一所明确拒绝了,另一所则和本校一样,给出了面试邀约。
他看着那封拒绝信,心里没什么波澜,随手关掉。重点在剩下两场。
本校的面试安排在一个周四的上午。林远提前一天,把衬衫熨烫平整。
早晨他起得很早,洗漱后换上衬衫和深色长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头发梳得整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拿起准备好的文件袋,里面装了几份个人材料和研究计划书的打印稿,走出了宿舍。
面试地点在老文科楼的一间会议室。走廊很安静,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掉大半。他能听到会议室门缝里隐约传出谈话声,是上一位同学还在里面。他在门外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文件袋搁在腿上,手心有点潮。
他闭上眼,又把研究计划的几个核心要点,还有可能被问到的常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门开了,一个女生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他点了点头,快步离开。里面传来声音:“请下一位同学,林远。”
林远站起身,吸了口气,推开厚重的木门。
会议室里光线充足,长条桌的一侧坐着五位教授。他认识的陈教授坐在靠边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主位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神情严肃。另外三位,两男一女,林远有印象,都是系里其他研究方向的老师。
“各位老师好,我是历史系本科生林远。”他走到桌前,微微鞠躬。
“请坐。”主位的老教授抬了抬手,声音平稳。
林远在对面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问题从自我介绍开始。林远简单说了自己的学业情况、研究兴趣,语速适中。接着问到他提交的研究计划,为何选择这个方向。林远回答时,眼睛看着提问的教授,尽量把暑假里思考、写作时积累的那些感受,转化成清晰的语言。他提到在写《星火相传》过程中,对那些历史人物应对困境方式的着迷,以及由此引发的、关于传统精神资源与当代联结的困惑。
教授们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纸上记一两笔。
那位中年女教授推了推眼镜,开口问道:“林远同学,你在研究计划里提到‘士人精神’的‘现代转化’,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你能具体谈谈,你认为这种转化在当代可能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以及你的研究打算如何回应这个挑战?”
问题很直接,也很有分量。
林远停顿了几秒,不是紧张,而是在脑子里快速组织逻辑。他看向那位女教授,开始回答。
“我认为最大挑战可能来自两方面。”他说,“一是现代社会的价值多元与功利导向,可能使传统精神显得‘迂阔’或‘不合时宜’;二是古今语境差异巨大,简单照搬或道德说教容易失效。”
他稍微放慢了一点语速,让思考能跟上话语。
“我的研究打算首先通过深入的历史分析,还原这些精神产生的具体语境和复杂内涵,避免标签化。然后,尝试挖掘这些精神背后更根本的人性追问和价值关怀,比如对正义、责任、良知、超越性的追求,这些可能是古今相通的。”
他注意到那位严肃的老教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最后,我会结合当代社会现实和案例分析,探讨这些核心价值关怀如何以新的、更易被接受的形式重新表达和实践。比如通过教育叙事、文艺作品或者公共讨论。转化不是复古,我觉得更像是一种创造性的诠释与接通。”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两秒。
女教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旁边的另一位男教授接上话头,问了一个关于他计划书中提到的具体个案——王阳明“心学”与明代政治生态关系的问题。这个问题更偏重史实和具体分析,林远结合自己看过的几本专著和原始材料,尽力做了回应。
面试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主位的老教授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说:“好的,面试就到这里。结果会通过系统通知。你可以先回去了。”
林远起身,再次鞠躬。“谢谢各位老师。”
走出会议室,带上门,走廊里依旧安静。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回想刚才的回答,大体上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出来,没有明显的卡壳。至于效果如何,只能等待。
他回到宿舍,换下衬衫,感觉肩膀上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远正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走到走廊接通,是陈教授。
“小林,在忙吗?”
“陈老师,我在图书馆,不忙。”
“嗯,跟你说一声,面试的结果出来了。”陈教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通过了,综合排名很靠前,已经进入拟录取名单了。系里几位老师对你的评价都不错,尤其对你回答那个关于‘现代转化挑战’问题的思路,觉得有想法,也有分寸。”
林远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
“谢谢陈老师。”
“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陈教授说,“不过别松懈。外校那场面试,估计也就这几天会通知具体时间。那边的学术传统和我们有些差异,提问风格可能更犀利,或者更侧重他们学派自己的理论脉络。你得做些针对性准备,多看看他们那边几位主要导师近年的论文和著作。”
“我明白,老师。我会好好准备的。”
“行,那先这样。有消息随时沟通。”
挂掉电话,林远没有立刻回到座位。他走到图书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深秋的校园,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一只脚,算是迈进门里了。
他心里有欣慰,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经过充分准备和考验后获得的淡定。接下来还有一场,是挑战,也是机会。
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登录那所外校历史系的官网,找到几位研究方向相近的导师介绍,把他们近几年发表的文章题目一一记下。又去学术数据库,找到全文,一篇篇下载下来。
他知道,这次不能只抱着自己原有的计划书去应对。他得以更开放的心态,去理解对方的学术语境,甚至思考自己的研究设想,如何能与那种语境进行对话和衔接。
这不再是单纯的考核,更像是一次学术上的拜访与交流。
他泡了杯茶,坐在电脑前,点开第一篇文献,认真读起来。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台灯的光圈拢住书桌这一角。键盘偶尔响一下,是他记下某个关键的论点或存疑的地方。
秋意已深,但他心里暖意融融。路还在往前延伸,下一个路口已经能望见轮廓。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