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两封几乎同时抵达的邮件。
一封来自本校研究生院,正式通知他被录取为陈教授门下的直博生。
另一封来自那所外校,通知他通过了硕士项目面试,获得了入学资格。
他握着鼠标,盯着那两行标题看了很久。
邮件内容都仔细读过,格式严谨,措辞正式。两所学校都很好,导师也都是领域内的优秀学者。机会确实摆在面前了,但只能选一个。他把两封邮件的通知附件都打印出来,两张纸并排放在书桌上。
窗外天色灰白,是冬日午后常见的样子。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他起身倒了杯水,靠在桌边,目光在那两张纸上来回移动。本校有陈老师的悉心指导,有从大三就开始的研究基础,环境熟悉,能更快进入状态。外校提供不同的学术视野,那里的研究传统更侧重理论建构,也许能学到不一样的方法。
他拉过一张白纸,拿起笔,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左边写下“本校”,右边写下“外校”。然后他开始在两边分别列出能想到的优点和需要考虑的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想一想,再添上一两条。
列完之后,他靠回椅背,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条目渐渐多起来,有些是理性的分析,比如课程设置、研究方向契合度、未来可能的学术网络。有些则带着更个人的感受,比如对现有研究连续性的看重,对陈教授指导方式的适应与感激。他看着那些字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隐约的偏向,但觉得还需要听听老师怎么说。
他拿起手机,找到陈教授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接通了。陈教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
“小林?”
“陈老师,打扰您了。”林远说,“我刚收到两边的正式录取通知。本校的直博,还有外校的硕士。想听听您的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嗯,这是好事,说明你的能力得到了认可。”陈教授开口,语气很平稳,“但选择确实要慎重。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倾向于哪个方向?”
林远把自己的分析,还有那份利弊列表上的内容,尽量清晰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犹豫,也坦诚了自己在情感上对现有研究脉络和导师指导的依赖。
陈教授听得很耐心,没有打断。
等他全部说完,陈教授才缓缓开口。
“你的分析很全面。”他说,“从我的角度,当然希望你能留下,我们可以更快地把已经开始的工作推进下去,你博士阶段的起点会很高。但去外校,接触不同的学术圈子,开阔眼界,对你的长远发展也绝对有益。”
陈教授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诚恳。
“关键不在于哪个选择绝对正确,而在于哪个更符合你自己内心对接下来几年的规划。你希望自己的研究以什么节奏、什么方式深入下去?你觉得自己目前的积累,更需要的是在一个熟悉的土壤里扎深根,还是去一片新的林子看看别的树怎么长?”
林远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教授接着说:“无论你选哪里,我都会支持你。留在这里,我们当然欢迎。去外面,我也会为你高兴。这个决定,最终要你自己来做,也必须由你自己来做。”
通话结束,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微晃动。陈教授没有替他决定,甚至没有给出强烈的倾向,只是把选择的重量和意义,清晰地放回了他自己手里。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尊重的踏实,也感到决定本身的责任。
那一晚,他睡得不太沉。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教授的话,还有白纸上那些条目。半睡半醒间,一些画面闪过:暑假里独自在图书馆查资料的下午,和陈教授讨论时被一句话点亮的瞬间,写下《星火相传》某个段落时心里涌起的共鸣,面试会议室里回答问题时那种清晰的表达欲。
早晨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些零散的画面逐渐汇聚成一条清晰的线。他从接触系统开始,到选定方向,到写出第一篇论文,到着手写书,到准备研究计划,再到通过面试。每一步,似乎都自然地引向下一步。这条线根植于现在的土壤,和陈教授的指导、和这个校园里的每一次阅读思考紧密缠绕。
学术的连续性,对他目前这个阶段来说,可能比新鲜感更重要。
他意识到,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不是立刻跳到一个全新的平台,而是把已经开始挖掘的矿脉,继续向深处开凿。他想把《星火相传》的构想真正做深做实,想把那些历史人物带给他的震撼与思考,转化成更扎实的学术成果。而这一切,在现有基础上,在陈教授的指导下,路径最清晰,积累最直接。
还有一种隐隐的责任感。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把在这片熟悉学术土地上萌芽的想法,培育成更茁壮的植株。离开,像是一种中断和逃离。留下,则是承接和深耕。
想清楚了,心里那片悬着的云雾就散开了。
他起床,洗漱,感觉头脑异常清醒。上午有课,他像往常一样去教室,听课,记笔记。下课铃响,他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学楼外一个安静的角落,再次拨通了陈教授的电话。
“老师,我决定了。”林远说,声音很稳,“我想留下来,跟着您读博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呼气声。
“好。”陈教授说,“欢迎正式加入我的博士团队。手续上的事情,我会跟进。你也把外校那边礼貌地回绝掉,说明情况就好。”
“谢谢老师。”
“别谢我,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陈教授语气温和,“寒假快到了,你前一阵子绷得紧,好好放松一下。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你之前提过想去那些历史人物走过的地方看看,这个想法很好。去看看西湖,走走兰亭,感受会和光看书本不一样。”
挂了电话,林远走回宿舍。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淡淡地铺在路面上。他脚步轻快,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落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实的安定感。未来几年的学术根基,就这样确定了。
接下来几天,他按照陈教授的建议,给外校那边写了一封诚恳的邮件,说明了情况并表达了感谢。处理完这些杂事,他开始计划寒假的行程。
他找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手指划过上面的地名:杭州,绍兴。西湖边的于谦祠、岳王庙,绍兴的兰亭、沈园。这些地方,他在书里、在系统里,已经“去”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是真正用脚走过去,用眼睛去看,用皮肤去感受那里的风和空气。
这不是单纯的旅游。
更像是一种朝圣,一次田野考察。他想站在那些真实的山水与建筑之间,感受历史人物曾经面对过的空间氛围,想象他们在此地做出的抉择与书写。这或许能给他的研究,注入一些更鲜活、更接地气的感悟。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开始收拾行李。
背包放在床上,他往里放东西: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个硬壳笔记本和几支笔,一个轻便的相机。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厚厚一叠打印稿。那是《星火相传》目前已经完成的部分,将近十万字。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还有他用铅笔写下的零星批注。
他拿起那叠稿子,掂了掂分量。
然后小心地用塑料文件袋装好,压平整,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带上它,就像带上了一段旅程的见证,也像带上一个可以随时对话的伙伴。
最后检查了一遍车票信息,定好闹钟。
他关掉宿舍的灯,躺在床上。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心里很平静,没有太多亢奋,只有一种即将出发去履行一个约定般的期待。那些星辰般的人物,他们的足迹印在江南的土地上。现在,他要去寻访那些足迹,隔着漫长的时空,尝试做一次安静的、面对面的凝望。
第二天清晨,他背上背包,走出宿舍楼。
寒风扑面,他紧了紧衣领,朝校门口的地铁站走去。地铁转高铁,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窗坐下。列车启动,窗外的城市景象开始加速后退,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和连绵的低矮丘陵。
他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手里的背包搁在腿上,能感觉到里面那份书稿的重量。旅程开始了。前方是江南的冬日山水,是沉淀在那些地名里的厚重往事,也是一次与自己内心追寻的再次确认。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带着他驶向那片在书本和记忆中早已熟悉、却从未真正抵达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