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背着书包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
路旁的梧桐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的天空。空气里有早春的凉意,吸进肺里很清醒。假期结束了,校园重新活过来。自行车铃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他走得不快,书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和几份需要填写的表格。
历史系的研究生办公室在一栋老楼的三层。
木地板踩上去有点响。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三个人在排队。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核对材料,盖章,交代注意事项。轮到林远时,他把材料递过去。老师接过录取通知书,看了看名字,抬头对他笑了笑。
“林远是吧。陈教授的学生。”
“是的,老师。”
“材料都齐了。这张表填一下,联系方式,宿舍号。那边有笔。”
林远接过表格,走到旁边的长桌前填写。钢笔尖划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写得很仔细。填完交回去,老师又递给他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新生手册,培养方案,选课说明。回去好好看看。学生证过两天来领。欢迎啊。”
“谢谢老师。”
林远接过文件袋,走出办公室。纸袋有点分量,捏在手里实实在在的。他沿着走廊往外走,心里那股“新学期开始了”的感觉,变得更清晰了些。
新生见面会在一个小会议室举行。
长条桌旁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都比他大几岁。系里负责研究生工作的副主任简单讲了几句欢迎的话,然后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名字,本科院校,研究方向,指导老师。轮到林远时,他站起来,报了名字,说自己是直博生,跟着陈老师做思想史。旁边一位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气氛很友好,但能感觉到那种初次见面的、略微拘谨的距离感。介绍完,副主任又交代了几件开学初的杂事,散会了。大家互相点点头,陆续走出会议室。
研究导向会在下午,地点换到了更大的阶梯教室。
不仅博士生,硕士新生也来了,坐了半间屋子。系主任和几位资深教授坐在前排。系主任先讲话,介绍了历史系的学术传统、师资力量、图书资料和数据库资源。他说话语调平稳,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接着是一位负责研究生培养的教授,详细解读博士培养方案。学分要求,课程结构,资格考试的时间节点,学位论文的开题、中期检查和答辩流程。他用了幻灯片,白底黑字,条目分明。
林远翻开笔记本,认真记着。
博士阶段的要求确实更系统,也更严格。课程不多,但每门都要求深度参与和高质量的论文作业。资格考试像一道门槛,需要系统梳理领域内的核心文献和理论脉络。论文则是一场漫长的跋涉,从选题到成稿,每一步都需要扎实的推进和严格的论证。但他没有觉得压力沉重,反而有一种更明确的感觉。目标清晰了,路径也大致画了出来。他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也知道路上大概会有哪些关卡。
教授讲完,又介绍了几个重要的学术资助项目和海外交流机会。最后是提问环节。有新生问关于选修外系课程的规定,有问图书馆古籍阅览室的借阅权限。林远没有提问,他把听到的重点都记了下来。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收拾好东西,随着人群走出教室。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那些条条框框,但心里很踏实。
第二天,他去了陈教授的研究室。
研究室在另一栋楼,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上面堆着文件和摊开的书稿。陈教授坐在桌后,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林远坐下。陈教授从手边拿起几页纸,递过来。
“看看,给你草拟的第一年计划。”
林远接过来。是打印出来的表格,分成了几个板块。课程学习:列出了三门必修的方法论和理论课,还有两门建议选修的专题研讨课。每门课后面备注了开课老师和学期。研究推进:核心任务是完成《星火相传》书稿的完整初稿。下面列出了几个阶段性节点和预期完成时间。学术交流:列出了今年国内几个重要的思想史、文化史学术会议,时间、地点、主办方都标了出来。旁边手写了一句:“可选一至两个,尝试提交论文摘要或参会。”
“这只是个初步框架。”陈教授说,“具体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大方向是这样。你的基础不错,那部书稿是重中之重。把它扎扎实实做出来,就是你博士阶段最硬的成果。”
林远仔细看着纸上的字。三门必修课,两门选修,书稿初稿,学术会议。条理清楚,重点突出。他抬起头。
“我明白了,陈老师。我会按照这个计划推进。”
“嗯。”陈教授靠回椅背,“课要好好上,不只是拿学分。那几位讲课的老师,都是各自领域的好手,多听听,多交流。书稿的写作,我们定期讨论。遇到问题随时来找我。至于会议——”他顿了顿,“去见见世面,听听别人在做什么,怎么做的。也可以试着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接受同行的检验。别怕被批评,学术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
林远点头。他能感觉到这份计划背后的用心。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具体到可操作的步骤。这让他感到一种被重视的郑重,也明确了肩上的责任。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
陈教授应了一声。门推开,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学生模样。走在前面的男生个子很高,脸上带着笑。
“老师,我们过来了。哟,这位就是林远师弟吧?”
陈教授介绍道:“这是李峻,博三。这位是赵晖,博二。这是周敏,硕士二年级。都是咱们师门的。这是林远,新来的博士新生。”
林远站起身。李峻很自然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欢迎欢迎。早就听老师提过你了,直博生,厉害。以后一起干活儿,多关照啊。”
赵晖也笑着点头致意,话不多。周敏是个短发女生,看起来很干练,说了句“欢迎加入”。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陈教授简单说了下林远的研究方向,又叮嘱李峻他们多带带师弟。几个人聊了几句研究近况,约定了第一次组会的时间,便先告辞了。陈教授对林远说:“以后就是同门了,多交流。他们的研究领域和你有关联,可以互相启发。”
一周后的组会,就在陈教授的研究室里。
人不多,陈教授,李峻,赵晖,周敏,加上林远。桌子旁坐满了。陈教授主持,先让大家简单汇报一下近期进展和遇到的问题。李峻在修改一篇准备投稿的论文,遇到了史料解读上的一个难点。赵晖在梳理明代后期士人书信中关于地方治理的讨论,材料很多,有点理不清头绪。周敏的硕士论文选题刚定,在研究框架上有些摇摆。
轮到林远。他深吸了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研究室的投影仪。
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他修订后的书稿大纲。他先简单回顾了寒假江南之行的主要收获,提到了现场感带来的冲击,以及关于“硬精神”与“软精神”、“骨”与“血”平衡的新思考。然后他重点展示了大纲的结构调整,新加入的“雅韵”和“心灯”两个板块,并解释了这样调整的意图——希望更全面地呈现华夏精神传统的多维面貌,并增强与当代个体心灵安顿的连接可能。
他讲的时候,尽量让语气平稳,把思路说清楚。
陈教授听得很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李峻摸着下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章节标题。赵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思考。周敏则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
讲完大概用了二十分钟。林远停下来,看向陈教授。
陈教授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看屏幕,又翻了翻自己的笔记。
“这个调整,很有价值。”他开口,声音平稳,“你之前的大纲,侧重的是历史关键时刻的担当精神,这当然是核心。但现在补入了审美哲思和内向心学这两个维度,整个框架就丰满了。文明的韧性,确实既需要硬骨头,也需要活气血和明心眼。你这个‘骨血相成’的比喻,很形象。”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李峻他们。
“你们觉得呢?”
李峻先开口:“我觉得林师弟这个思路打开得好。思想史研究容易陷进概念和派别争论里,但‘雅韵’这部分提醒我们,很多精神是活在山水画、诗文、书法里的。这种感知方式,本身就有传承性。我写那篇论文,或许也可以借鉴一下这种视角,不光分析文本,也考虑文本生成的‘情境’和‘心境’。”
赵晖点点头:“‘心灯’这部分,对我也挺有启发。我整理那些书信,里面很多关于具体事务的处理,背后其实都有个‘该如何才是对的’的内心权衡。或许可以试着用‘致良知’这个视角去重新解读,看看是不是能串起一些分散的讨论。”
周敏说:“我觉得这个调整后的框架,层次更清楚了。对我确定论文的具体切入点也有帮助。我可能更关注‘雅韵’这个层面在近代的流变。”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大家围绕林远的新大纲,也连带讨论了各自研究中遇到的共性问题。陈教授不时插话,或提问,或补充一两条关键文献,或指出某个提法需要更严谨的界定。气氛热烈,但始终聚焦在学术问题上。林远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电脑上记下大家的建议和提到的参考文献。
结束的时候,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陈教授做了简单总结,肯定了这次组会的效果,并叮嘱大家按照计划推进,下次组会重点讨论李峻那篇待修改的论文。大家收拾东西,陆续离开研究室。
林远最后一个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背好书包,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落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心里那股因为深入交流、获得反馈而产生的兴奋感,还在微微鼓荡,但已经慢慢沉静下来,变成一种扎实的充实感。
他走出楼门,早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暮色正在合拢,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线淡金。路灯还没亮,校园里的景物蒙着一层朦胧的灰调。他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深深吸了口气。凉意沁入肺腑,头脑格外清醒。
博士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不再是独自摸索。有了清晰的规划,有了导师具体的指导,也有了可以互相切磋、彼此支持的同伴。前路肯定还有不少难关,资格考试,课程论文,书稿写作中必然会遇到的瓶颈,未来投稿可能遭遇的拒稿或严厉批评。但这些此刻想起来,并不让人畏惧。他知道方向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他迈开步子,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背包里装着笔记本和那份学习计划。路灯在他走过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他的脚步很稳,也很坚定。新的阶段已经拉开序幕,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