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伯离开后的第二天,工地上一切照旧。
锤子敲打铜钎的声音,陶罐泼水的刺啦声,号子与铲土的闷响,混杂在涂山脚下这片忙碌的河滩上。监工们站在高处,目光扫过蚂蚁般蠕动的人群。炊烟按时升起,口粮按量分发,争吵与妥协也如常发生。表面看去,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林远握着他的石锤,跟在凿身后巡查各处开挖面。他的目光扫过新堆起的土方边缘,看过渠道边坡的倾斜角度,也留意着隧道口附近散落的碎石。凿很少说话,只是用脚步丈量,偶尔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捻,或者用指节叩打新立的支撑木。林远学着他的样子,眼睛看得更细。
晌午休息时,林远捧着陶碗蹲在土堆旁喝粥。粥很稀,能照见自己模糊的脸。不远处传来“老壅”沙哑的嗓音,比往日更高,也更刺耳。
“……白费力气!我跟你们说,这都是白费力气!”
林远抬起头。十几步外,“老壅”被七八个河工围着,他站在一块大石上,挥舞着胳膊,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
“涂山是什么?是神山!底下埋着龙脉!现在倒好,硬要在山肚子里掏个窟窿,这不是挖断龙筋是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手指狠狠戳向隧道方向,“龙一怒,淮水能不乱?到时候洪水改道,咱们这低洼地方,全得喂了鱼鳖!一个都跑不掉!”
围着的河工里,有好几个脸色变了。一个年轻些的,嘴唇哆嗦着问:“真……真会那样?”
“我骗你作甚!”“老壅”瞪圆了眼,“我老家就在大河边上,见过发蛟!那水,铺天盖地过来,房子、树、人,眨眼就没了!为什么发蛟?就是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地脉!现在咱们挖这隧道,比动地脉还厉害!”
林远看见,那个年轻河工手里的陶碗晃了晃,粥洒出来一些。旁边几个人也互相交换着眼神,里面有恐惧,也有茫然。这种公开的、带着恐吓的言论,和前几天在小圈子里的抱怨完全不同。它像一颗种子,被扔进了本就忐忑不安的土壤里。
凿在不远处也听见了。他放下碗,站起身,朝那边走了几步。“老壅”看见工头过来,声音低了些,但没停,依旧对围着的人喋喋不休。凿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没开口,转身走回原处,脸色比刚才更沉。
下午,林远独自检查隧道内部。
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把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叮当的敲击声从深处传来,带着回音。林远走得很慢,目光依次扫过两侧岩壁和头顶的支撑结构。走到中段时,他停下脚步。
眼前是几天前加固过的那几根原木。最粗的那根,底下垫着凿吩咐搬来的平整石块,当时垒得很稳。但现在,林远蹲下身,借着火光细看。石块的位置似乎……偏了一点点。
不是明显的移动,可能只有半指宽。石块边缘的泥土有新鲜的、轻微的擦痕,像是被人用脚或工具不经意蹭过。但林远记得很清楚,当时垒好后,石块边缘是紧贴着木根底部一个天然凹坑的,现在却错开了。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根支撑木。木头很沉,但底下的石块随着他的力道,微微晃动了一下。这不是自然沉降该有的松动。
林远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左右看了看,附近没有别的河工,只有远处晃动的人影和断续的敲击声。他不动声色地起身,用脚将那块石块一点点挪回原本的位置,直到边缘重新卡进凹坑。然后他从旁边抓了把潮湿的碎土,抹在石块与地面、石块与木根的接缝处,做了个不显眼但自己能辨认的标记。
做完这些,他继续往前走,背脊却绷紧了。有人动过这里。是谁?是“老壅”那些散布谣言的人?还是有莘氏那边的手,伸进了隧道?
走出隧道时,天光有些发暗。不是傍晚,是西边天际堆起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像裹了一层湿布,闷得人胸口发慌。林远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汗也是黏的。
他沿着新挖的渠道往北走,这一段靠近有莘氏的工区。渠底,几个河工正在清理淤泥,动作有些懒散。林远走过时,能感到几道目光从渠对面投过来,落在他背上。那目光不友善,带着掂量和某种阴沉的打量。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些,耳朵捕捉着身后的动静。只有铲土声,和几句低低的、听不清内容的交谈。
回到自己工段,凿正仰头望着西边的天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几个老河工聚在他身边,也在看天,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云脚发黑,贴着山脊走。”一个老河工说,声音干涩,“怕是要憋一场大的。”
“风也不对。”另一个接口,“一丝风都没有,死沉死沉的。这天气,我年轻时见过两回,回回都是泼天的雨,一下就是几天。”
凿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厚重的积雨云。林远走到他身边,也抬起头。云层低低地压着涂山的山脊,边缘翻滚,像煮开的泥浆。他知道这些老河工的经验往往很准。一场暴雨,或许就在这一两天。
如果暴雨引发山洪,本就脆弱的工程会怎样?那段有裂缝的边坡,能不能撑住?隧道口会不会积水倒灌?还有……如果真有人希望水“改道”,这样的天气,岂不是最好的掩护?
傍晚收工时,闷热丝毫没有缓解。河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没人说话,气氛比往日更压抑。连平日里最爱抱怨的人,此刻也只是沉默地走着,不时望一眼西边黑沉沉的天。
林远草草吃完晚饭,没有立刻躺下。他走出工棚,找了个僻静的土坡背面坐下。四周无人,只有远处淮水沉闷的流淌声,和草丛里夏虫焦躁的鸣叫。
他闭上眼,唤出系统界面。
幽蓝的光幕在黑暗中浮现。任务栏里,“涂山篇”的任务依旧悬在那里。资源点数一栏,显示着“文明点数:50”。
他的目光扫过兑换列表。那些曾经出现过的选项静静排列着。“初级水文勘测(消耗80点)”,买不起。“基础力学感知(消耗60点)”,也买不起。往下看,“土壤结构与稳定性辨识(消耗40点)”,这个可以。再往下,“简易气象观测与趋势预判(消耗30点)”,这个也行。
林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40点,或者30点,用了,点数就见底了。土壤辨识,能让他更精准判断边坡和地基的风险;气象预判,或许能帮他更早察觉暴雨的来临。都有用,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但他犹豫了。
兑换了,然后呢?知道了哪里的土更松,哪里的坡更可能垮,他能立刻调动人手去加固吗?不能。预判了暴雨的强度和来临时间,他能让监工下令停工避险吗?恐怕也不能。这些知识,在眼下这种部族隔阂、管理混乱、甚至暗藏破坏的环境里,能发挥的作用有限。更可能的是,他因为表现出“异常”而引来更多怀疑的目光。
而50点文明点数,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里,为数不多的、确定属于他自己的“变数”。一旦用掉,就没了。如果……如果接下来发生的,不仅仅是暴雨和垮塌呢?如果“老壅”那些人不止是说说,如果横背后的力量真的开始行动呢?到那时,他需要应对的,可能超出“土壤”和“气象”的范畴。
他需要一个更关键、更能扭转局面的东西。或者说,他需要把这有限的点数,留在最要命、最无法凭借自身经验去应对的关头。
林远睁开眼,系统光幕淡去。他做出了决定。
不换。
点数留着。
他从怀里掏出泽伯留下的那块骨片。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抚摸着上面粗糙的刻痕。弯弯曲曲的线条代表淮水支流,简单的标记指示着分水口和狭窄河段。他将骨片上的图案,与自己这些天在工地巡查时看到的地形——哪里是高地,哪里是洼地,隧道口朝向哪个方向,那段危险边坡的下方是什么地貌——一点点在脑海中叠加,拼凑。
渐渐地,一幅更为立体、也更具风险指向性的图景在他心里浮现出来。隧道口正对着一条汇入淮水的小山沟;那段边坡下方,是一片被推平后准备堆放石料的低洼地;“有莘氏”工区的上游方向,有几条更细的溪流汇聚……
雷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
林远收起骨片,站起身,走回工棚。他从自己的草铺下摸出那柄石锛,就着棚外微弱的天光,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磨起来。锛刃与粗粝的石头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将刃口磨得更加锋利,直到手指轻轻拂过,能感到清晰的凉意。
他将磨好的石锛放在手边,躺了下来。棚外的雷声隐约可闻,空气里的湿意更重了,仿佛能拧出水来。工棚里鼾声渐起,但林远知道,这一夜,许多人会和他一样,难以真正安睡。
风雨要来了。
而这风雨里裹挟的,恐怕不仅仅是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