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空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
毫无征兆,雨点砸下来,不是滴,是砸。第一滴打在林远额头上,像颗小石子。他刚抬头,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紧跟而来,劈头盖脸,瞬间糊住视线。天地间的声音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轰隆哗啦的白噪音,那是亿万雨点撞击泥土、石头、树叶和棚顶汇成的巨响。视野里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幕,翻滚着,吞噬着涂山脚下这片河滩工地。
工地上短暂的死寂被打破。有人喊了一声,随即被雨声吞没。人群炸开,像受惊的蚁群。有人扔下工具往工棚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更多的人在监工嘶哑却几乎听不见的吼叫声中,茫然地涌向各自负责的工段。河水眼见着就变了颜色,浑浊的泥浆从上游卷下来,水位一寸寸往上爬。山坡上,平日里干涸的沟壑里冲出黄褐色的急流,裹挟着断枝碎石,轰隆隆冲刷下来。
工头凿的身影在雨幕那头隐约晃动。他挥着手臂,嘴巴大张着吼叫,但声音传不到林远耳朵里。只能看见他指指边坡,又指指隧道口,几个老河工聚过去,随后散开,冲向不同的方向。
林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冲回工棚。他从自己草铺下抽出那件破旧的、用棕树皮和茅草胡乱编成的蓑衣,往身上一裹,又抓起磨好的石锛插在腰后,一头扎进滂沱大雨里。
雨水砸在蓑衣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根本挡不住多少。冰冷的水流很快顺着脖颈往衣服里灌。林远眯着眼,辨认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北边那段有裂缝的边坡跑去。脚下原本坚硬的地面已经变成泥沼,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黏重的泥浆。
跑到地方时,他心头一紧。
坡还是那个坡,但已经不一样了。坡顶那道细蛇般的裂缝,此刻张开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足有半臂宽,浑浊的泥水正从豁口里不断涌出,冲刷着坡面。坡脚的泥土被泡得稀软,边缘已经开始滑塌,一小堆湿泥瘫在渠底,正被越来越多的积水冲刷带走。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整个上半截坡体都可能垮下来,连同上面堆放的木料石块一起,砸进下面的渠道,甚至冲向更远处的工棚。
“来人!”林远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他左右张望,看见不远处有几个同样穿着蓑衣、正慌乱搬动木料的河工。“这边!坡要垮!搬石头!搬木头过来顶住!”
那几个河工听见喊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扛着木料跌跌撞撞跑过来。没人说话,雨水砸得人睁不开眼,交流全靠手势和吼叫。林远带头跳进渠底,用石锛和双手奋力将滑塌下来的湿泥扒开,清出能站稳脚的地方。其他人将粗大的原木抬过来,一头抵住开始松动的坡脚,另一头斜撑在渠对岸。又有人搬来大石块,塞在原木下方,用木槌狠狠砸实。
雨水混着坡上流下的泥浆,糊得人满头满脸。林远感到脚下的泥土还在微微颤动。他不敢停,清理完一处,立刻示意下一处。更多的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加入抢险。凿也从另一个方向赶了过来,看见林远带着人已经在干,什么也没说,弯腰扛起一根更粗的撑木。
暂时稳住这处最危险的边坡,林远喘着粗气直起腰,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脑子里飞快过着泽伯骨片上的图景和自己这些天记下的地图。还有几处地方,低洼的汇水点,关键的排水沟入口,如果那里堵了,水排不出去,工地内部就会变成一片汪洋,工棚区首当其冲。
他朝凿打了个手势,指了指东边。凿抹了把脸,点点头,继续留在这里指挥加固。林远转身,趟着已经没过脚踝的积水,朝着记忆中的一处排水沟入口跑去。
那是一条从山坡延伸下来、汇入主渠道的天然冲沟,人工拓宽后作为排水沟使用,沟口用石块垒砌,本该畅通无阻。但等林远跑到近前,心猛地一沉。
沟口几乎被堵死了。
不是被山洪冲下来的树枝杂物,那些虽然也有,但更多的是明显被人为砍伐、堆积起来的灌木枝桠,粗粗地捆扎成束,杂乱地和一些脸盆大小的石块一起,死死塞在沟口。雨水在堵塞物前面积聚,已经形成了一个浑浊的小水塘,正不断漫溢出来,流向旁边地势更低、正是“有崇氏”几座工棚所在的位置。工棚里隐约传来叫喊,里面的人正拼命用陶盆往外舀水。
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砍伐捆扎的痕迹很新,石块的位置也像是故意堆砌。林远感到一股火气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手指发颤。他扑到沟口,双手抓住一捆湿漉漉、满是尖刺的灌木枝,用尽全力往外拖。枝桠上的刺扎进手掌,他也不管,拖出一捆,又去搬那些石块。石块浸了水,格外沉重,他咬着牙,一块一块挪开。
雨幕厚重,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但就在林远奋力清理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侧前方几十步外的另一处坡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快速移动。他们穿着深色的麻衣,但雨太大,看不清细节。其中一人好像回头朝林远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几个人迅速消失在一排工棚的拐角后面。
林远心脏狂跳。他停下动作,死死盯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虽然只是一瞥,但那几个人的动作透着一股刻意的鬼祟,绝不是正常抢险的模样。而且那个方向……如果没记错,也是另一条排水沟的所在。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清理眼前的堵塞。现在最重要是把水排出去,保住工棚。几个从工棚里跑出来的河工看到他在干,也过来帮忙。人多力量大,堵塞物被一点点清除,浑浊的积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轰然冲进排水沟,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那边!还有那边!”林远指着另外两个他标记过的低洼点,对帮忙的河工喊道,“去看排水沟!可能也堵了!疏通开!”
他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那几个河工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这边疏通的成效,又看看自家还在进水的棚子,立刻分头朝林远指的方向跑去。林远自己也冲向另一个方向。果然,在另一处沟口,他又发现了少量被故意放置的障碍,虽然不如第一处严重,但足以减缓排水速度。他迅速清理干净。
他的行动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扩散开来。越来越多意识到排水重要性的河工,开始自发检查、疏通附近的沟渠。混乱中,一种粗糙的协作在雨幕下艰难地建立起来。有人负责清理沟口,有人负责加固被水流冲刷的沟岸,有人来回奔跑传递消息和工具。
雨势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开始减弱。从瓢泼大雨,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中雨,最后只剩下零星的雨点。天空依旧阴沉,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白茫茫的混沌。
雨停了,但工地已经面目全非。
到处都是积水形成的水洼,浑浊不堪,漂浮着杂物。泥浆覆盖了几乎每一寸地面,踩上去软滑黏腻。多处工棚歪斜倒塌,或者进了半棚子的水,里面的草铺、陶罐、工具泡得一塌糊涂。渠道多处被冲垮,新挖的土方变成烂泥塘。堆放材料的场地一片狼藉,木料石料散落各处,裹满泥浆。
林远站在一片狼藉中,蓑衣早已破烂不堪,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从头到脚糊满了黄黑色的泥水。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泥水从额角流下,蛰得眼睛生疼。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脑子里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冰冷。
那处被灌木石块人为堵塞的沟口。那几个在雨幕中鬼祟移动、穿着深色麻衣的身影。他们消失的方向,恰好指向另一条沟渠。这不是巧合。
自然暴雨的破坏力已经足够可怕,但叠加在这之上的,是更阴冷、更恶毒的人为算计。他们想让水改道,想让内涝更严重,想摧毁的恐怕不止是工程,还有人心,还有“有崇氏”这些坚持干活的人。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能指认的证据。光靠他看见的远远不够。那些灌木枝桠,那些石块,太普通了,随处可得。他需要更特别的痕迹,或者……人证。
远处,监工和几个小头目开始清点损失,呼喝声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传来。工头凿的身影在倒塌的工棚间忙碌。林远抹了把脸,将石锛重新插回腰后,迈开灌了铅一般的腿,朝着自己那间同样进了一半水的工棚走去。
每一步,都在泥泞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