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醒来时,宿舍里一片安静。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书桌一角。他躺在床上,花了几秒钟才让意识完全清醒。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显露出来。书稿写完了。结论部分,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已经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他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身体还残留着高强度写作后的迟钝感,但大脑已经自动开始运转下一步。他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上那个名为“《星火相传》完整初稿_林远”的文档图标,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点开文档,快速拉到结论部分最后几段。
文字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陌生,像是别人写的一样。他关掉文档,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栏,他输入陈教授那串熟悉的邮箱地址。主题栏,他犹豫了一下,敲下:“《星火相传》全书初稿,请陈老师审阅”。
光标移动到正文区域。
他双手放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开始打字。
“陈老师,您好。现将《星火相传》全书初稿呈请您审阅。”
打下这一行字,他感到心脏轻轻抽紧了一下。他继续写。
“这部书稿的写作,始于对历史与个人关系的困惑,以及在导师指导下逐步明晰的问题意识。写作过程历时近一年,其间反复调整框架,增删个案,力求在具体历史情境中把握精神流变的脉络。”
“书稿核心试图探讨华夏文明面对内外挑战时,其成员如何凭借对某些根本价值的持守与创造性转化,维系并更新文明自身的精神生命。具体通过八位历史人物的个案剖析,最后在结论部分尝试提炼贯穿性线索,并思考其当代意义。”
写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下。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他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那也是最难下笔的部分。他吸了口气,继续敲字。
“学生深知,限于学力与视野,其中必有诸多疏漏、论证不足甚至理解谬误之处。尤以结论部分,虽尽力统合,仍感力有不逮,思虑恐有不周。恳请老师拨冗审阅,不吝赐教,无论框架、观点、材料还是文辞,皆望老师严厉批评,学生定当仔细领会,认真修改。”
他读了一遍这封信。
语气是恭敬的,态度是恳切的,但也透着一股交卷前的不安。他删掉一个略显冗余的副词,又调整了某个句子的语序。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也没有表述不清的地方。
他点击添加附件。
从文件夹里选中那个完整的文档,看着进度条走到尽头。附件栏出现了文档的名字。一切就绪。他的手移到鼠标上,光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方。
他忽然有些口干。
端起桌上昨晚剩的半杯凉水,一口气喝光。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热。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就是现在了。
他不再犹豫,食指按下鼠标左键。屏幕一闪,发送成功的提示框跳了出来。邮件已发送。那个蓝色的提示框在屏幕中央停留了几秒,然后自动消失。收件箱界面重新显露,空空荡荡。
林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
一股巨大的轻松感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仿佛压在肩头许久的一块巨石,突然被搬走了。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后背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他做到了。从最初的构思,到漫长的阅读、写作、修改,再到最后结论的锻造,他走完了全程。
他完成了初稿,并且把它交给了最应该审阅的人。
这份轻松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大概一两分钟吧。然后,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潮水漫过沙滩一样,缓缓渗透上来。接下来做什么?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蹦出来。
之前每一天,甚至每一小时,都有明确的任务:读哪本书,写哪一节,修改哪一段。现在任务完成了,交出去了,突然之间,眼前就空了。他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
他强迫自己离开电脑。
换了身运动服,去操场跑步。塑胶跑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发烫,空气里有青草割过后留下的淡淡腥气。他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试图让身体的疲惫冲淡脑子里的茫然。
但没什么用。
跑了大概三四圈,他就忍不住停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邮箱应用。收件箱里没有新邮件。当然没有,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他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继续跑。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变得有些奇怪。
他试图用阅读来填满时间。从图书馆借了几本和论文无关的闲书,小说,随笔,甚至一本讲观鸟的画册。他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摊开书页,目光落在文字上,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
飘向邮箱。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摸出手机看一眼。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睡觉前,醒来后。那个绿色的邮箱图标,被他点开的次数多到数不清。每一次点开,刷新,看到收件箱里除了广告和系统邮件外空无一物,心里就会泛起一丝微小的失落,然后又被自己这种急不可耐的焦灼感弄得有些好笑。
他知道陈教授很忙。
审阅一部几十万字的初稿,需要时间。他知道自己应该耐心等待,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或者为可能的修改做些预备性的阅读。道理都懂,但情绪不听道理。
第六天下午,他坐在宿舍里,又一次刷新邮箱无果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新建了一封邮件,发给出版社那位一直保持联系的编辑。邮件很简单,告知对方书稿初稿已经完成,目前正在请导师审阅,后续会根据导师意见进行修改,修改完成后会第一时间发送给他们评估。
点击发送。
这一次没有太多犹豫。邮件发出去不到两小时,他就收到了回复。编辑的邮件同样简短。
“林远,你好。祝贺初稿完成!这是最重要、最坚实的一步,辛苦了。”
“请务必充分尊重和吸收导师的意见,精心打磨修改。质量是生命线,我们完全不赶时间。期待看到修改后的成熟稿。”
林远反复读了几遍这段话。
尤其是“质量是生命线,我们完全不赶时间”这一句。编辑冷静而明确的表态,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水,浇在他那些隐隐冒头的焦灼火苗上。滋啦一声,火苗熄了,留下一点温热的灰烬。
他感到心态稍微平复了一些。
是啊,急什么呢。书稿就在那里,陈教授的意见是关键,而意见需要时间才能凝结。编辑也说了,质量第一。他需要做的,是准备好迎接那些意见,然后沉下心来,一遍一遍地修改,直到它足够好。
想通了这一点,等待似乎不再那么难熬。
他依然会查看邮箱,但频率降低了。他开始有意识地规划,如果陈教授提出大的框架调整,可能需要补充阅读哪些领域的书。如果只是细节修改,他又该如何高效地进行。
等待进入第十三天。
那天下午,林远刚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把借来的两本书放在桌上。手机就放在书旁边,屏幕朝下。他正打算去洗把脸,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是邮件特有的声音。
林远整个人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只手机。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咚咚咚地敲着胸腔。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朝上。
一条新邮件提醒横在锁屏界面。
发件人:陈教授。主题:关于书稿。
林远的手指有些发僵。他划开屏幕,点进邮箱应用,手指悬在那封邮件上方,停了大概三四秒,才点下去。
邮件内容弹出来,很短。
“小林,书稿我已初步浏览。整体印象不错,但有许多具体意见需要当面沟通。明天下午三点,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林远屏住呼吸,把这短短三行字看了又看。
整体印象不错。这是好消息。但有许多具体意见需要当面沟通。这句话又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不错”那两个字的阳光上。语气很平静,公事公办,听不出是鼓励后的锦上添花,还是需要大动干戈的委婉预告。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猜测,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猜没用。他需要做的是回复。他立刻点击回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
“好的,陈老师,我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
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瞬间,他好像才重新记起怎么呼吸。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似乎憋了很久。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熟悉的校园景色,绿树,红墙,背着书包走过的学生。明天下午三点,他将再次走向那栋人文楼,走向陈教授的办公室。上一次去,是接受点拨,确定方向。这一次去,是接受检验,聆听裁决。
是高度肯定后的精雕细琢,还是需要伤筋动骨、甚至推倒重来的大修改?
他不知道。一切,等明天揭晓。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既感到紧张,又有一种面对必然结果的坦然。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那两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
今晚大概是看不进去了。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眠却像狡猾的鱼,总是在快要抓住时滑走。陈教授邮件里那几句话,以及自己书稿中的某些段落,交替在黑暗的脑海里浮现。直到后半夜,他才在纷乱的思绪中,浅浅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