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提示音响起时,林远正把水杯从桌上拿起来。
他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洒在桌面上。他放下杯子,手指有些僵硬地移到触摸板上,点开邮箱。发件人栏里“陈教授”三个字跳进眼睛。主题是:Re: 《星火相传》修改稿。他吸了口气,点开邮件。
正文只有一行字,加粗的。
“修改甚佳,可作定稿。后续出版事宜,可按计划进行。”
林远盯着屏幕。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那行字没有变化,也没有其他补充说明。他往后靠向椅背,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从他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过去一个月所有紧绷的神经和专注的思考,一起吐了出来。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纯粹的、几乎带着重量的喜悦,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体里。他做到了。从初稿到修改,从忐忑等待到逐条打磨,现在终于得到了最终的认可。这块石头彻底落地了。
他坐在椅子上,让那喜悦的感觉在身体里流淌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找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惯常的关切。
“小远啊,吃饭了没?”
“妈。”林远开口,声音里压不住的笑意,“我的书,定稿了。导师说可以出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真的啊?”母亲的声音立刻高了起来,透着高兴,“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你能行!这下可算成了,这阵子辛苦了吧?”
“不辛苦。”林远说,“定了就好。”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问他什么时候能看见书,要不要回家吃饭庆祝一下。林远一一应着,听着母亲声音里那种单纯的、为他高兴的情绪,心里暖融融的。
挂了电话,他点开宿舍群。
他打字:“兄弟们,我的书,定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李浩回了一连串放礼花和鼓掌的表情。张伟跟着发:“牛逼!晚上必须搓一顿!”王鹏也冒出来:“远哥稳的,到时候送我们签名版啊。”
林远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笑了。
他想了想,又给沈导和纪录片团队里合作最多的摄像、剪辑分别发了简短的信息。内容差不多,都是告知书稿定稿的消息,并感谢他们当初的启发与帮助。沈导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祝贺。”
做完这些,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那股最初的激动已经平复了一些,转化为一种扎实的、有方向的平静。他打开与出版社编辑的聊天窗口,打字发送:“刘编辑您好,书稿已获得导师最终认可,正式定稿。我现在将定稿文件发给您,请查收。”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电子文档拖进对话框,点击发送。
文件传输的进度条很快走到底。他靠在椅背上,等着。大概过了半小时,编辑的回复来了。
“收到,林远!祝贺定稿,这真是个大好消息!”
“我今晚就先把稿子提交社内初审。我们明天下午三点左右方便做个线上沟通吗?主要是初步讨论一下出版合同的基本条款,还有后续流程的大致安排,也想听听你对图书定位、装帧风格的一些初步想法。”
林远回复:“好的,三点可以。”
“那明天见。再次恭喜!”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远坐在电脑前,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
三点整,视频邀请准时弹出来。他点击接受。屏幕里出现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短发,穿着浅色的衬衫,笑容干练而亲切。背景是一面书墙。
“林远你好,我是刘编辑。”对方先开口,“再次恭喜书稿定稿。”
“谢谢刘编辑。”林远说。
寒暄了几句,对话很快进入正题。刘编辑共享了屏幕,打开一份文档。“这是社里拟的出版合同草案,我先给你讲讲里面的核心条款。”
她的语气专业,语速平稳。
“首先是版税率,也就是你的稿酬计算方式。草案里写的是首印按定价的百分之八,后续加印按百分之九。这是社科类著作比较通行的标准。首印数我们初步定在五千册,这个印量相对稳妥,如果市场反响好,加印很快。”
林远认真听着,目光跟着她的光标移动。
“付酬方式一般是签约后支付一部分预付版税,图书正式上市后三个月内结算剩余部分。合同里也明确了,著作权中的财产权部分由出版社行使,但署名权、修改权这些人身权永远是你的。出版社负责编辑加工、排版设计、印刷发行和宣传推广,你有义务配合必要的修改和宣传活动。”
刘编辑停下来,看向镜头。
“这些是主要框架,你看有没有什么疑问?”
林远想了想,问:“版税率在加印后会有提升吗?比如销量达到某个数字之后?”
“有的。”刘编辑点头,“草案后面有阶梯条款,销量超过两万册,版税率会提高到百分之十。超过五万册,可以再谈。当然,这是后话了。”
她翻到下一页。“另外就是图书本身的一些设想。我们内部初步评估过,觉得这本书的读者群可以定位在人文爱好者、大学生、还有关心历史文化的一般读者。它不是特别艰深的学术专著,有思想深度但文笔可读性强,有潜力走向更广的市场。”
林远点头表示认同。
“装帧设计上,我们倾向于庄重、典雅、有历史感和人文气息的风格。”刘编辑说,“可能会用一些中国传统纹样或元素,但不会太花哨。内文排版也会留足空白,阅读体验要舒服。这些后面会有专业的设计师和你具体沟通。”
她又讲了些后续的大致流程。
社内初审通过后,会正式签订合同。然后进入编辑加工环节,责编会通读书稿,提出一些字句或细节的修改建议,需要林远配合确认。接着是排版设计、三校一读、申请书号、下厂印刷。整个周期大概需要半年到八个月。
“宣传方面,社里会有基本的推广,比如新书资讯发布、媒体书评推荐、线上渠道铺货。”刘编辑说,“如果你有机会参与一些讲座或活动,也可以配合做些签售或分享。这些我们可以后续慢慢规划。”
通话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结束时,刘编辑说会把今天讨论的要点整理成邮件发过来,并附上修改后的合同草案。林远再次道谢,结束了视频。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下午的光,斜斜地照在书桌一角。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出版合同(草案)”的文件。它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一份即将签署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
他的书,那部从困惑开始、在阅读中成形、在写作中淬炼、在修改中打磨的书,终于要跨出最后一步了。
它将不再是电脑里的文档,不再是私人阅读的稿本。它会变成纸页,被装订起来,覆上封面,印上书名和作者名。它会走进印刷厂,被打包成箱,运往各地的仓库和书店。它会出现在图书馆的书架上,出现在电商平台的页面里,出现在陌生人的购物车中。
最终,它会抵达某个人的手中。
那个人可能会在夜晚的台灯下翻开它,可能会在通勤的地铁上阅读它,可能会在书店的咖啡区随手翻阅几页。那些他倾注了心血去梳理的历史脉络,那些他试图守护和传递的精神星火,将通过纸墨,抵达另一双眼睛,另一个心灵。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它沉甸甸的,带着油墨和纸张的重量,也带着承诺和责任的分量。他的身份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他不再仅仅是研究者和写作者,他即将成为作者——一个要将自己的思考公之于众、接受更广泛审视与回响的人。
这是一次结束。漫长写作的终点线,终于越过了。
但更是一次启航。作品的生命,在离开作者双手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它将驶向一片更广阔、也更不可知的海洋,那里有风浪,有洋流,也有未知的岛屿与岸。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
校园里的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已经绿得很深了。他望着那些在夕照里轮廓分明的建筑和道路,心里很平静,也很满。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具体的事要做。配合编辑,核对合同,关注设计,等待印刷。但此刻,他允许自己沉浸在这种刚刚启航的、充满可能性的感觉里。
星光曾经照在历史的长河上,也照在他伏案的窗前。
现在,他要亲手将这点星光,递给下一个抬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