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收件箱的未读邮件数在几天内变成了两位数。
林远起初以为是出版社那边有什么后续事宜,或是媒体的采访提纲。他点开一封,是本地一所理工大学学生会发来的,落款是学术部,邀请他去给同学们做一场关于历史阅读与人文素养的分享。措辞很客气,说很多工科同学对人文领域感兴趣,但缺乏引导。
他关掉邮件,发现下一封也类似。
另一所综合性大学的人文学院研究生会,想请他做一次线上对谈,主题是“青年学者如何做学术普及”。接着翻,还有文化机构发来的沙龙活动邀请,主题是“历史照进现实”,希望他作为嘉宾之一参与讨论。甚至有一封来自一家省级电视台文化栏目的邮件,附上了详细的栏目介绍和往期节目链接,询问他是否有兴趣参与一期人物访谈。
社交账号的私信列表也多了红点。
有读书会的主理人留言,有高校社团的负责人发来活动策划案,还有几家民营书店想合作举办讲座。林远把邮件和私信里比较正式的邀请都复制到一个文档里,打印出来。A4纸打了三页。他看着那叠纸,坐在椅子上没动。
心里有点乱。
被人关注和邀请是好事,说明书写得确实触动了人,传播开去了。但时间呢?博士论文的文献还没看完,下一章的框架还没搭起来,开题报告也等着修改。这些活动,看起来每一个都值得去,都似乎能扩大书的影响,也能和不同的人交流。可他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他不知道该接哪个,该拒哪个。全接肯定不行,精力顾不过来,学术主业会荒废。全拒呢?似乎又辜负了那些真诚的邀请,也浪费了让思想接触更广泛受众的机会。他拿着那叠纸,在宿舍里走了两圈,还是没理出个头绪。
最后他决定去找陈教授。
陈教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林远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陈教授正戴着眼镜看一本厚厚的论文集。见林远进来,陈教授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师,打扰您了。”林远坐下,把那三页纸递过去,“新书出来后,收到一些活动邀请。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想听听您的意见。”
陈教授接过纸,重新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偶尔在某一行停留片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窗外传来远处球场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
看完最后一页,陈教授把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
“这是好事,小林。”他说,“说明你的工作得到了社会层面的认可,你的思考和文字走出了学院围墙。作为一个研究者,尤其是人文学科的研究者,能有这种程度的公众反响,非常难得。”
林远点点头,等着下文。
“但是,”陈教授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那叠纸,“你必须明确主次。你现在的核心身份是什么?是博士研究生。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是完成一篇高质量的、能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博士论文。这些社会活动,可以参加,也应该参加,但要精挑细选,宁缺毋滥。”
他拿起最上面那页,指了指几个邀请。
“选择的标准,你自己要清楚。第一,看活动性质。是纯商业推广,还是真有交流价值的文化讨论?第二,看主办方。是严肃的学术或文化机构,还是单纯蹭热度的平台?第三,看受众。你面对的是谁,大学生?普通市民?电视观众?你的表达需要根据对象调整。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看它是否与你的学术研究、你的传播理念相一致。不能为了曝光而曝光,说的不是自己想说的话。”
陈教授把纸推回林远面前。
“你的时间非常宝贵。要用在刀刃上。选那些对你学术成长有帮助、对传播你认同的理念有价值的活动。其他的,哪怕场面再大,看起来再风光,该拒就拒。客气点拒绝,但态度要明确。”
林远听着,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一只手慢慢捋顺了。他之前纠结的,正是缺乏这样一个清晰的筛选框架。陈教授几句话,把原则点透了。
“我明白了,老师。”他说,“我回去仔细筛一下。”
回到宿舍,林远把三页纸铺在桌上,对照陈教授说的几条,重新看每一份邀请。
理工大学学生会的邀请,受众是工科学生。他觉得这个有意思。让不同学科背景的年轻人接触历史思维,或许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而且面向学生,压力没那么大,更像一次平等的分享。
那家电视台的文化栏目,他以前偶然看过两期。主持人提问有深度,不浮夸,节目制作也扎实。如果能通过电视媒介,把书中对历史人物精神世界的探索传达给更广泛的、可能平时不接触这类书籍的观众,无疑是件好事。
至于那几家商业气息较浓的文化机构沙龙,主题听起来宏大但空泛,更像社交场合。他想了想,在文档里标上了婉拒的备注。还有几家书店的常规讲座邀请,时间排得太密集,他也暂时搁置了。
他给筛选后确定接受的两方写了回复邮件。
给理工大学学生会的回复里,他建议把主题定为“历史中的青年与抉择”,侧重讲历史人物在青年时期面临的关键选择及其背后的逻辑,希望能和今天大学生们的困惑有所参照。给电视台栏目组的回复里,他表达了感谢和参与的意愿,并附上了一些自己初步设想的、可能适合讨论的方向。
邮件发出去不久,两边都很快回复,确定了初步意向和后续沟通流程。
事情定下来,林远感到一阵轻松,但紧接着就是具体的准备压力。两场活动,受众完全不同,表达方式也得调整。
对于高校讲座,他决定不照搬书的内容。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就叫“历史中的青年与抉择”。他打算从书里提到的几个人物青年时期的某个具体困境切入。比如于谦早期在地方治理中遇到的现实阻力,王阳明格竹失败后的迷茫与转向。重点不是讲他们后来多伟大,而是讲他们在那个年龄阶段,如何思考,如何尝试,如何犯错,又如何坚持。
他想引出的是,历史智慧不是提供标准答案,而是展示面对复杂境遇时多元的思考路径和可能性。他希望来听讲座的学生,能带走一点对自身选择的从容,或者至少是多一个看问题的角度。
对于电视访谈,他预想了主持人可能会问的几个核心问题。
为什么选择这几位历史人物?他得回答,不是因为他们最出名,而是因为他们生命中的某些时刻,那种应对困境的精神姿态,具有超越时代的共鸣力。历史精神对现代人真的有用吗?他得避免空谈,可以结合普通读者的反馈,谈谈历史如何提供一种“陪伴感”和参照系,如何在具体的人生关口给予精神支援。
如何避免对历史的“鸡汤化”或简单化解读?这个问题很关键。他得承认,任何普及工作都必然有简化,但作者的底线在于保持对历史复杂性的敬畏,并在叙事中留有邀请读者进一步探索的入口。他不能把历史人物包装成完美偶像,而要呈现他们的挣扎与局限。
他在文档里写下这些要点,不是完整的讲稿,而是思考的路径和需要把握的分寸。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不仅在为活动做准备,更是在梳理和深化书出版之后的一些新思考。
那些读者的来信,那些评论里的共鸣与质疑,此刻都成了他准备材料时对话的对象。他意识到,这种面向公众的沟通,本身也是一种严肃的学术训练。它逼迫你把自己的思想用更清晰、更直白的方式呈现出来,要经得起不同背景的人的审视和追问。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台灯的光圈拢着书桌这一片。左边是摊开的博士论文文献,右边是刚写完要点的新文档。林远靠在椅背上,看了看两边。
一种很奇特的平衡感在心里慢慢形成。
学术研究是向深处挖掘,追求严谨与创新。公众传播是向远处扩散,追求共鸣与启发。两者看似方向不同,但在他这里,都根植于对历史、对人文价值的同一份关切。它们不应该是对立的,而是可以相互滋养的。
当然,时间管理是接下来的实战考验。他必须确保论文写作的进度不受影响。他想了想,在手机日历上把接下来几周的时间块做了大致划分。上午和晚上整块的时间留给论文,下午处理邮件和准备活动材料。周末如果没安排,就去图书馆。
他保存好所有文档,关掉电脑。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还没回来。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陆续亮起。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浩瀚的光海。下周就要先去那所理工大学做讲座了。面对一群可能对历史了解不多的工科生,他该怎么讲,才能让他们觉得这一两个小时值得?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开场的方式。也许可以从一个具体的、与工程或技术相关的历史情境入手?或者直接问大家,你们觉得一千年前的年轻人,和今天的你们,烦恼的事情有多大不同?
他知道没有完美的方案。只有真诚的交流和开放的姿态。就像陈教授说的,选择与自己理念一致的平台,说自己真正相信的话。剩下的,交给现场的碰撞。
他离开窗边,坐回书桌前,重新打开了那个名为“历史中的青年与抉择”的文档。光标在末尾闪烁着。他敲下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敲下新的句子。
夜还长,准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