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究是晴了。
云散开，日头重新露出来，明晃晃地照着涂山脚下这片河滩。光线刺眼，照见的却是一片狼藉。积水在低洼处汇成大大小小的泥塘，倒映着破碎的天光。地面被雨水泡透，再被人脚踩踏，变成厚厚一层黄黑色的烂泥，每一步下去都陷到脚踝，拔起来时带起黏重的泥浆。工棚歪的歪，塌的塌，草顶湿漉漉地耷拉着。到处是散落的工具、泡烂的草垫、翻倒的陶罐。空气里弥漫着泥腥味和某种东西沤烂的酸腐气。
工头凿的嗓子已经哑了。他站在一片烂泥地里，挥动着手臂，指挥着人手。一部分河工在清理冲垮的渠道，用木盆和陶罐往外舀水，用铲子把稀泥挖开。另一部分在修复倒塌的工棚，重新立起木柱，铺设新砍来的茅草。还有人在清点泡坏的口粮和工具，低声咒骂着。整个工地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泥泞中缓慢而痛苦地喘息。
林远走到凿身边。他身上的泥已经半干，结成了硬壳。
“我去看看各处边坡和沟渠。”林远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雨这么大，怕有地方松了，不稳当。趁早查清楚，免得再出事。”
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凿的眼窝深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一个字，只是摆摆手。这个巡查的理由很正当，也给了林远离开人群、独自行动的借口。
林远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先去最显眼的地方，而是绕了一段，从堆放杂料的坡地后面穿过去。脚下的泥吸着鞋，走起来很费力。他尽量挑高处、有碎石露出地面的地方下脚，减少痕迹。目光扫过四周，留意着有没有人注意自己。
他首先回到了那处主要的堵塞点。
雨后的沟口一片凌乱。他昨天清理出来的灌木枝桠和石块还散落在旁边，被积水泡得颜色发暗。沟里的水已经退了，露出沟底淤积的厚厚一层泥沙和碎叶。林远蹲下身，伸手拨开那些散乱的枝桠。
他看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翻检。大部分枝条都是工地附近常见的灌木，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折断或砍断的。但当他拨开表层，看到底下几根较粗的枝干时，动作停住了。
这几根的断口很整齐。
不是石斧那种砸出来的破碎，也不是用钝刃反复砍剁留下的毛糙。断面的纹路平滑，倾斜的角度几乎一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下子削断的。林远用手指摸了摸断面边缘，触感很利。工地常用的工具是石斧、石锛、骨耜，这些工具很难留下这样干脆的切口。倒是……有点像更薄的金属刃具留下的痕迹。可这个时代，青铜器珍贵，多是礼器或贵族兵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用来砍灌木？
他将这几根特别的枝条悄悄拨到一边，用脚拢了点碎叶盖住。然后他继续查看沟口垒砌的石块。石块大小不一，胡乱堆叠，大部分是附近河滩常见的鹅卵石。但当他搬开几块压在最下面的石头时，指尖碰触到一点不一样的触感。
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
林远小心地扒开碎石和湿泥，从底下抠出一小块东西。那是一块麻布碎片，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磨损得厉害，浸透了泥水，颜色污浊。但就在这片污浊中，有一小块区域，还残留着些许颜料——一种很奇怪的赭红色，比常见的土红要鲜艳一些，带着点说不出的光泽，不像他用过的任何一种矿物颜料。这颜色染在麻布纤维里，很顽固，雨水也没能完全冲掉。
这布片质地也比一般河工穿的粗麻细密些，虽然同样磨损严重。林远捏着这块小小的布片，心跳快了几分。这不属于工地。至少，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河工。可能是从破坏者身上挂下来的，或者他们用来包裹什么工具时遗留的。
他将布片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暗袋。然后他把翻乱的石块大致恢复原状，站起身，目光投向更远处。
工地上的人还在忙碌，但林远注意到，有一小撮人似乎游离在外。
是工头横，还有他平时总是带在身边的几个心腹。他们不在清理渠道的队伍里，也不在修复工棚的人群中。几个人聚在工地西侧，一个半塌的工棚后面。那里地势略高，积水泥泞稍少，但位置很偏，远离主要干活的地方。横背对着这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旁边几个人围着他，脑袋凑得很近，神情看上去有些严肃，甚至有点紧张。
林远的心提了起来。他看了看四周，装作随意巡查的样子，朝着那个方向慢慢挪过去。脚下故意踩出响动，溅起泥水，眼睛却始终留意着那几人的动静。距离渐渐拉近，三十步，二十步……已经能隐约听到一点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拐了个弯，绕到一堆倒塌的支撑木后面，这里离那工棚更近了些，中间只隔着一片狼藉的空地。他蹲下身，假装检查木料是否还能用，耳朵竖了起来。
风把断断续续的字眼送过来。
“……上头问……怎么还有痕迹……”
“……那小子……昨天……堵的地方……他清的……”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是横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稍显尖细的嗓音在回应。
“……得处理干净……不能留……”
“……太显眼……现在人多……”
林远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湿冷的木头缝隙里。他们说的“痕迹”，是指他发现的那些特殊断口和布片吗？“那小子”，是在说他？他们知道自己在查？
就在这时，横旁边一个面朝这边的汉子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了过来，正好对上林远从木料缝隙间望出去的眼睛。那汉子脸色一变，立刻用手肘捅了捅横。
横的话头戛然而止。他迅速转过身，看到林远的瞬间，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像结了冰。
“看什么看！”那面朝林远的汉子厉声喝道，声音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鬼鬼祟祟躲在那儿！滚去干活！这儿没你的事！”
工棚后的几个人全都转过来，目光齐刷刷盯住林远，里面没有一丝善意，只有警惕和隐隐的威胁。
林远知道不能再待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走。他能感到背后那几道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背上，直到他走出那片区域，拐进一堆杂乱的土方后面，那如芒刺背的感觉才稍微淡去。
他脚步没停，径直朝着工头凿所在的方向走去。胸口那块麻布碎片贴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炭。
找到凿的时候，他正在指挥人把一截冲垮的渠道重新垒实。林远等他忙完一个段落，才走上前。
“凿头。”林远开口，声音平稳，“巡查了一圈，有几处地方不太对劲。”
凿转过头，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主要是排水沟那边。”林远斟酌着词句，“昨天堵塞的地方，我仔细看了。有些灌木的断口，不像是咱们工地常用的家伙弄出来的，太齐整。还有，沟口堆的那些石头，垒的方式也有点怪，不像是大水冲下来自然堆成的。我怀疑……可能不全是天灾。”
他没有提布片，也没有说偷听到的话。只是把观察到的疑点，用最平实的方式说出来，留下想象的空间。
凿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眼神细微地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远处依旧在忙碌、却各自为政的各个部族工区，扫过那些脸上带着疲惫、茫然或别样神色的人群。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林远脸上。
“我知道了。”凿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速很慢，字字清晰，“你自己……小心点。”
他朝西边，也就是横他们聚集的那个方向，不易察觉地抬了抬下巴，又迅速收回目光。“泽伯……还没回来。”
林远心头一凛。凿这话，不仅仅是提醒。他知道横那帮人有问题，甚至可能知道更多。但他同样忌惮，不敢明说。泽伯的离去和迟迟未归，像一片不祥的阴影，笼罩在凿的提醒之上。
林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泥浆在脚下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阳光照在满是水洼的工地上，反射着破碎的光。忙碌的喧嚣依旧，号子声、铲土声、敲打声混杂在一起。但林远却感到，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这泥泞和嘈杂之中，悄无声息地收紧。他怀里那块小小的、染着奇怪颜料的麻布碎片，此刻重得像块石头。
证据有了，微小的，指向不明的。但敌意也清楚了，赤裸的，带着寒意的。泽伯音讯全无，凿讳莫如深。接下来会怎样？那“上头”是谁？他们的“处理干净”，又会怎么处理？
他走回自己那间进过水、草铺还湿漉漉的工棚，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望向西边。半塌的工棚后面，已经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