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工地西侧一小块稍高的空地勉强被清理出来。
泥泞被铲走，垫上些碎石和干土，几十个人围站着。中间摆了几块大石，算是主位。一位身穿粗麻短袍、腰间系着条深色草绳的监工坐在其中一块石头上。他是从更高一级的工正那里派来的人，负责清点各工区损失，协调后续修复。
工头凿、工头横，还有另外两个小工头站在前排。林远跟在凿身后半步。围着的河工们大多神色木然，带着灾后的疲惫，有些人脸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
监工咳了一声，开始说话。无非是损失不小，上头催得紧，大家要齐心，尽快把活路重新收拾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人群中只有零星的应和。
正说到清理塌方土石的人手分配，站在另一侧的工头横突然上前一步。他抬手，指头直直戳向林远。
“监工大人！”
横的声音又响又硬，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把监工后面的话掐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了过去。
“我有事要报！”
横的胸膛起伏，脸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这次暴雨，冲垮渠道，泡塌工棚，是天灾没错！可我琢磨了一夜，觉着除了天灾，恐怕还有人祸！”
他手指晃了晃，始终不离林远。“就这个叫‘川’的小子！他来得不明不白，行踪鬼祟！暴雨前那几天，他就到处乱窜，尤其爱往隧道里钻！有人亲眼看见，他动过里面的支撑木，挪来挪去，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林远心头猛地一沉。他看见横身后，那两个被称“证人”的河工甲、乙往前挪了小半步，低着头，却又偷偷抬眼瞄向监工。
监工皱了皱眉，看向林远，又看看横。“动支撑木？怎么回事？”
横立刻接话：“问他！谁知道他动了什么手脚！暴雨一来，隧道口差点进水，里面的土石都松了！还有，”他声音陡然拔高，“暴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这‘川’人在哪儿？谁看见了？他不在工棚，不在抢险的地方！我手下有人瞧见他，就在北边排水沟那块，鬼鬼祟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那沟后来可不就堵了？水排不出去，咱们的工棚才淹得那么厉害！”
这话像一瓢冷水浇进滚油里。人群里起了嗡嗡的议论声。不少河工看向林远的目光变了，从麻木变成怀疑，甚至带上了几分怒意。他们想起自家泡烂的草铺，浸湿的口粮，还有那些差点被冲走的家当。
“河工甲！河工乙！”横回头喝道，“你们过来！把看见的，老老实实告诉监工大人！”
那两人被点名，磨蹭着走到中间。河工甲是个黑瘦汉子，他不敢看林远，只盯着自己沾满泥的脚面，声音干巴巴的：“是……是看见过。下雨前，他在隧道里，摸着那几根大木头，像是在……在晃。我也没看清，就觉着不对。”
河工乙补充，声音更细：“雨大的时候，我……我跑去抢工具，远远看见他在排水沟边上蹲着，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往沟里塞似的。天太暗，雨太大，我没敢过去……”
林远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他听出来了，这两个人说的，恰好是他做过的事——复位被挪动的支撑木，清理沟口的堵塞物。但被他们这么一颠倒黑白，立刻变成了破坏的证据。愤怒像火苗一样在胸腔里窜动，烧得他喉咙发干。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胡说八道！”
一声怒喝炸开。工头凿往前跨了一大步，挡在林远身前。他脸色铁青，眼睛瞪得滚圆，盯着横。“川是我让他巡查安全的！隧道里的支撑木，是他先发现被人挪松了，才去加固复位！这事我知道！至于排水沟，”凿转向监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监工大人，那沟口是被人用砍来的灌木和石块故意堵死的！川是在疏通！要不是他带人及时扒开，东边那几排工棚全得淹了！这事当时帮忙的几个人都看见了，可以作证！”
凿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怒。人群安静了一瞬。有几个河工互相看了看，似乎想起了什么。
横却嗤笑一声，脸上露出讥诮。“凿，你当然护着他！谁不知道这小子是你带进来的？你说他复位，谁看见了？你说他疏通，谁能证明？帮忙的人？”他目光扫过人群，“说不定就是他同伙呢！”
他猛地转向监工，语气变得咄咄逼人：“监工大人！这‘川’来历不明，行为可疑！他来了之后，咱们工区是不是怪事多了？老有人散布谣言，说开隧道会惹怒山神。现在暴雨刚过，损失这么大，他又恰好出现在这些关键地方！依我看，他说不定就是别的部落派来捣乱的奸细！专门来坏我们治水的大事！”
“奸细”两个字像两把刀子，狠狠捅进现场紧绷的气氛里。人群一片哗然。怀疑的目光瞬间变得尖锐，甚至带上了敌意。几个横的心腹在人群里鼓噪起来：“对！抓起来审！”“不能留这种祸害！”
主持的监工额头上冒出了汗。他看看横，又看看凿，再看向沉默站在那里的林远。场面显然超出了他预想的“协调修复”范畴。他需要平息事端，越快越好。
“好了，都别吵！”监工抬手压了压，声音带着烦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样吵到天黑也没用！”他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林远身上，带着审视。“你叫‘川’？你有什么话说？”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林远脸上。凿焦急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横则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稳操胜券的冷笑。
林远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撞着肋骨。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腾的怒火和寒意狠狠压了下去。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抬起头，迎向监工的目光，声音不大，但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见。
“监工大人。横工头说我破坏工程，指认我是奸细。请问，他可有任何实实在在的证据？除了这两个人的说辞？”
监工愣了一下。横立刻抢道：“人证就是证据！还要什么？”
林远没理他，继续看着监工。“他们说我在暴雨时堵排水沟。那么请问，监工大人可曾亲自去看过那沟口？可曾查看过堵塞物是如何堆积的？那些被砍来、捆扎好的灌木枝桠，断口整齐，绝非大水冲来。那些垒砌的石块，也非自然滑落。若是故意破坏，痕迹应当很明显。”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扫向工头横。
“反倒是横工头，我有一事不明，想当众请教。”
横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
林远的声音抬高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暴雨那日，水势最急之时，除了抢险之人，按令都应待在工棚或指定位置。可我分明看见，你手下有几个人，穿着深色麻衣，不在工棚，也不在抢险的工段，反而冒雨往上游、往各条排水沟的源头方向跑！他们去做什么？”
他盯着横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抛出最后的重击。
“还有，他们其中一人身上，在下雨时沾染了一种很特别的赭红色颜料！那颜色鲜亮，不似寻常土红，雨水都没能完全冲掉！敢问横工头，这颜料从何而来？你手下的人，雨天不在避雨，跑去上游各排水点，身上还带着这种工地绝少用到的颜料——这又是在做什么？！”
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监工。几息之后，更大的哗然声轰然炸开。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工头横，里面充满了惊疑和探究。
横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驳斥，却一时没找到词，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
监工猛地站了起来，脸色严肃。“什么颜料？此事当真？”
林远拱手：“当时雨幕虽大，但距离不远，我看得清楚。那颜色奇特，绝非污泥。监工大人若不信，可立刻派人搜查相关人等衣物，或去上游各沟口细查，或有残留痕迹也未可知。”
横终于缓过劲来，厉声道：“你血口喷人！什么颜料，我看是你瞎编的！想搅混水！”
“是不是瞎编，一查便知。”林远寸步不让，“总比空口白牙，仅凭两人说辞便要定人罪状来得实在！”
监工看着再次对峙起来的两人，头大如斗。一方指控破坏，一方反指对方人员行为异常且有可疑物证。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吵，隐隐指向了更麻烦的事情。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都住口！此事……此事复杂，不可轻断！”他看了看天色，又看看骚动的人群。“今日先到此为止！损失清点照旧，修复人手按我方才说的分派！至于你们说的这些……”
他指着林远和横，“各自把你们说的人、说的痕迹，都给我想清楚！等我禀报上去，再行处置！在这之前，谁都不许再生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带着自己的随从匆匆离开，仿佛多留一刻都是麻烦。
人群慢慢散开，嗡嗡的议论声却更响了。许多目光在横和林远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猜测。
横狠狠瞪了林远一眼，那眼神阴冷得像毒蛇。他没再说话，带着那几个心腹和两个“证人”，转身大步离开，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凿走到林远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很大，什么都没说。但林远能感到那手掌传来的暖意和支撑。
危机暂时被悬置了，但并未解除。那“赭红色颜料”的线索像一根刺，扎进了水里。接下来，对方会如何反应？监工所谓的“禀报上去”，又会带来什么？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横消失在杂乱的工棚后面，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