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修改好的论文稿再次打印装订,厚厚两册。他提前一小时到了系里的预答辩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长桌,能坐十几个人。他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调试好翻页笔。PPT一页一页过,画面清晰,字体大小合适。他把论文副本和笔记本放在主讲人位置前方的桌面上,旁边搁了支笔。做完这些,他坐下,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空调送风的声音很轻。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让心跳平复下来。
三位教授陆续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预答辩主席,一位研究明清社会史的教授,姓吴,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第二位是之前细纲里提过、专攻制度史的张教授。陈教授最后进来,手里拿着林远的论文稿和笔记本。他在主席旁边的位置坐下,对林远微微点了下头,眼神里是惯例的平静,示意他开始准备。随后又进来两三个同门,坐在靠墙的旁听席,气氛顿时添了些许正式。
吴教授看了看表,宣布开始。他简单介绍了预答辩的程序和要求,然后看向林远。
“林远同学,请你开始陈述。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左右。”
林远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旁。他朝三位教授和旁听的同门微微欠身,然后按下了翻页笔。第一页PPT是论文题目和他的姓名、导师信息。
“各位老师好。我的博士论文题目是《责任伦理的古今之变:从先秦到近代的观念脉络及其当代转化》。”
他的声音起初略紧,但很快稳定下来。他开始陈述。
从问题意识讲起:在现代社会个体权利意识高涨的背景下,如何看待和转化中国传统中深厚的责任伦理资源?这是一个理论和现实双重意义上的难题。他简要回顾了学术史,点明自己研究的切入点——不是笼统的观念史梳理,而是聚焦“责任”这一核心伦理范畴,考察其内涵、对象、实践方式在长时段历史中的演变轨迹,并试图揭示其内在的韧性、张力与转型动力。
他切换PPT,展示论文的整体框架图。
“论文主体分为五章。一章,先秦奠基,主要分析儒、墨、道三家责任观的异同及其理论困境,重点在于‘仁’与‘礼’、‘兼爱’与‘差等’之间的张力如何奠定了后世责任伦理的基本格局。”
“二章,汉唐拓展,讨论在大一统帝国和儒学官学化背景下,责任观念如何与经学诠释、史学叙事以及帝国秩序建构相结合,呈现出制度化、正统化的面向。”
“三章,宋明内化,以理学尤其心学一系为重点,探讨责任如何从外在规范转向内在良知,分析‘知行合一’命题对责任实践提出的新要求,以及其中蕴含的个体自觉与普遍伦理之间的紧张。”
“四章,近代转型,选取梁启超、谭嗣同、鲁迅三个节点,考察在西学冲击和救亡图存语境下,传统责任观如何与个人主义、民族主义、启蒙批判等现代思想交织、碰撞与转化。”
“五章是综论,试图提炼中国传统责任伦理的若干核心特征,如关系性、层级性、实践性、韧性等,并在结论部分,初步探讨这份伦理遗产参与构建当代中国社会伦理与公民精神的可能路径及其限度。”
陈述时,他的语速平稳,重点突出。对每一章的核心论点和支撑材料,他都了然于胸。讲到关键处,他会稍微停顿,让听众有消化的时间。二十分钟很快过去,他准时收尾。
“以上就是我论文的基本情况和主要观点。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他放下翻页笔,走回座位坐下。
吴教授点了点头,看向另外两位。
“陈述得很清楚。那么,我们现在进入提问环节。张老师,您先请?”
研究制度史的张教授扶了扶眼镜,翻开论文稿的某一页。他说话语气平和,但问题很直接。
“林远,你在论文三章讨论宋明‘责任内化’时,花了相当篇幅分析心学‘致良知’与责任践履的关系,论述很细致。但在二章讨论汉唐‘责任制度化’时,你更多地引用了经解、诏令、奏议这类思想性文献,来论述责任观念如何被帝国意识形态吸纳和塑造。”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远。
“我的问题是,你是否过于侧重了‘观念’层面的制度化,而对于具体的制度安排——比如科举制度如何通过选官标准塑造士人的责任取向,官制中的考课、监察制度如何实际约束和激励官员的责任行为——这些更为实在的机制,着墨相对较少?这是否会使你对‘制度化’的论述,显得有些‘观念化’,历史厚度稍显不足?”
问题清晰地抛了出来。旁听的同门也抬起了头。陈教授在一旁记录,没有说话。
林远认真听完,在心里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他早有准备,这个问题在修改时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只是限于篇幅和章节重点,没有充分展开。
“谢谢张老师的问题。您指出的这一点非常关键。”他语速放缓,措辞谨慎,“在论文现有框架内,二章确实更侧重于从思想与意识形态互动角度,勾勒责任观念制度化的一种宏观图景。对于科举、官制等具体制度如何具体地、日常地塑造责任实践,确实分析不够深入。”
他翻开自己面前的论文稿,找到相应章节。
“这是我的一个侧重,或者说是一个可以补充的方向。在修改时,我会考虑在相应部分增加一个小节,或者至少是更充分的段落,结合具体制度史料和案例,来分析这种塑造和约束的微观机制。比如可以分析唐代考课法令中的‘四善二十七最’与官员责任表述的关联,或者宋代地方官《劝农文》这类文本所体现的制度化教化责任。这确实能使论述更扎实,更具历史感。我记下了,谢谢张老师。”
张教授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
吴教授看向另一位教授,那位专攻近代史的李教授。
李教授年纪稍轻些,说话语速较快。
“林远,我对你四章处理鲁迅的部分很感兴趣。你把鲁迅放在‘责任伦理’框架下进行阐释,指出其‘立人’思想蕴含着对一种基于独立人格的现代责任的呼唤,这个角度很新,也有说服力。”
他话锋一转。
“但鲁迅对传统‘仁义道德’的批判是众所周知的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彻底决绝的。你论文的总体取向,是试图挖掘传统责任伦理中的‘积极资源’并进行现代转化。那么,你如何处理鲁迅那种激烈批判,与你试图挖掘的‘积极资源’之间的巨大张力?或者说,在你的论述框架里,鲁迅更像是一个‘例外’,还是传统责任伦理转型中某种内在逻辑的必然产物?这个张力,你似乎没有完全解决。”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指论文内在的理论一致性。会议室里很安静。
林远感到后颈微微发热。他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的思考清晰起来。
“谢谢李老师。这个问题确实触及了我论文一个核心的紧张点。”他首先承认了问题的存在,“我认为,鲁迅的激烈批判,主要针对的是被封建礼教异化、僵化、变成‘吃人’工具的那种‘责任’。他批判的是责任的扭曲形态,而不是责任本身。”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
“在鲁迅那里,对传统糟粕的批判,与对‘真的人’的呼唤是并存的。这种‘真的人’,有独立的判断力,有担当的勇气,有关怀他人的热忱。这恰恰是一种更本真、更健康的责任形态。所以,在我的理解里,鲁迅并非传统的简单否定者,而是以极端的方式,促成了传统责任伦理的‘创造性转化’。他剥离了附着其上的封建等级压迫外壳,试图释放出其中更具普遍性的伦理内核——比如对他人苦难的感同身受,对改造社会的担当。”
他看了一眼论文稿上关于鲁迅的段落。
“当然,这种‘释放’过程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断裂感。在论文修改时,我会在相关部分,更明确地论述这种‘批判中的承继’的复杂机制,以及鲁迅所代表的这种转型路径的独特性和代价。他不完全是‘例外’,更像是传统责任伦理在面临现代性冲击时,一种可能走向的极端化呈现。谢谢李老师。”
李教授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随后,吴教授和其他两位教授又提了一些相对具体的问题,比如某个概念的使用是否前后一贯,某处史料解读是否可以再斟酌,结论部分关于“当代转化”的论述如何更具可操作性而非停留在原则层面。林远一一回答,能当场清晰回应的就回应,暂时没想透的,就坦诚表示需要进一步思考,并记下要点。
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吴教授看了看时间,与其他两位教授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他转向林远。
“林远同学,我们三人简单合议一下。”
林远坐直身体。等待的时间很短,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吴教授清了清嗓子。
“经过审议,我们一致认为,你的博士论文选题具有重要意义,工作量饱满,基础扎实,框架清晰,逻辑基本自洽,在不少问题上确有新见。论文已经达到了参加正式博士答辩的学术水平。”
林远的心提了起来。
“因此,预答辩小组决定,原则通过你的博士论文预答辩。”
一块石头重重落地。林远悄悄舒了口气。
“但是,”吴教授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必须根据刚才各位老师提出的意见和建议,尤其是张老师和李老师指出的那些关键问题,对论文进行认真的、最后的修改和完善。我们会给你一份书面的修改意见清单。修改完成并经你导师审阅认可后,方可正式提交答辩申请。”
他看向林远。
“你清楚了吗?”
“清楚了。谢谢各位老师。”林远站起身,恭敬地回答。
吴教授将几页纸递过来,是打印好的修改意见汇总。林远双手接过。纸张温热,上面条列分明地写着刚才讨论的要点,甚至更细致。
陈教授这时才开口,对三位同事表示感谢,然后对林远说:“回去好好消化,逐条修改。改完拿给我看。”
“是,陈老师。”
预答辩正式结束。教授们起身离开,同门也过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说了句“稳的”,然后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远一人。他慢慢收拾电脑和论文稿,把那份修改意见清单小心地夹进笔记本。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光线明亮。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刚才陈述和应答时绷紧的神经,此刻才一点点松弛下来,带出一种轻微的虚脱感。预答辩通过了。最直接的一道关卡跨过去了。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清单。上面那些问题,那些需要补充、厘清、打磨的地方,具体而实在。距离真正的终点,还有最后一段需要精益求精的路。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笔记本和论文抱在胸前,朝图书馆走去。暂时的放松是真的,而清单上的分量,也同样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