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答辩通过后的两周,林远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桌面上摊着预答辩的修改意见清单,旁边是论文的最终电子稿。清单上的条目比想象中少,但每一条都指向具体的增补、微调和精确化。他逐条对照,逐条落实。
张教授提到的制度史厚度问题,他在
第二章补充了一段,分析唐代考课法令中“清慎明著”的标准与官员责任表述的关联,引用了两条《唐六典》的原文。李教授指出的鲁迅批判与传统资源转化的张力,他在第四章结论部分增加了两段话,更明确地论述这种“批判中的承继”的复杂机制,以及其作为极端化转型路径的独特性和代价。
他把论文结论中关于“当代转化”的论述重读了几遍,删掉了一些听起来过于乐观或笼统的判断,替换成更审慎、更具体的表述,强调转化过程的渐进性、选择性和可能面临的现实制约。
改动不算大,不再伤筋动骨,更像是给一座基本完工的建筑,做最后的内饰粉刷和边角打磨。他做得很细致,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看过去。
内容修改全部确认后,他开始了另一项繁琐的工作。
论文格式。
他打开学校的学位论文格式规范文件,一条一条核对。字体全部统一为宋体小四,英文和数字用Times New Roman。行距调整到一点五倍。页眉奇偶页不同,奇数页写章节标题,偶数页写论文题目。页脚放页码,从正文开始计数。
他重新生成目录,检查每一级标题的缩进是否一致。图表的编号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图一杠一,表二杠三,不能错位。参考文献列表,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逐条检查,作者名字、书名、出版社、出版年、页码,格式必须完全统一,一个全角半角符号都不能差。
然后是摘要。他写了中文摘要,控制在八百字以内,概括论文的核心问题、方法、章节结构和主要结论。又写了英文摘要,用词反复斟酌,确保准确。
最后是致谢。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他坐了一会儿,写下了“致谢”两个字。然后他从导师陈教授开始写起,感谢其数年来的悉心指导,从书稿到论文,每一次关键的提点,以及那份严谨到近乎严苛的学术标准所带来的锤炼。他写得很慢,字句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地记述那些具体的帮助和影响。
接着,他感谢预答辩和开题时提出宝贵意见的各位老师,感谢同门的相互扶持,感谢图书馆管理员和打印店老板提供的便利。他甚至写到了宿舍窗外那棵四季变化的树,在无数个枯坐的日夜,提供了一角安静的风景。
他写到自己的家人。停顿了很久,只写了一句简单的感谢,谢谢他们无言的支持和包容。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保存文档,将其插入论文正文之前。这部分文字不参与学术评价,但它有重量。
所有工作完成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林远背着笔记本电脑,去了学校后门那家熟悉的打印店。店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机器嗡嗡作响。他把最终版的论文电子稿拷贝给老板,确认了打印要求:封面用硬质铜版纸,内页用七十克纯白纸,胶装。
“博士论文?”老板接过U盘,看了看文件大小。
“对。”林远点点头。
“好嘞,得等一会儿。你先坐。”
林远在店里的塑料凳上坐下,看着打印机开始吞吐纸张。一页,又一页。黑色的字迹整齐地印在雪白的纸上,一行行,一页页,快速累积。机器的声音规律而持续,像一种沉稳的呼吸。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老板从装订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本装订好的论文。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体印着标题和作者姓名。书脊挺括,边角齐整。老板用软布擦了擦封面,递过来。
“好了。你看看。”
林远接过。
很沉。他双手捧着,手指拂过封面。“责任伦理的历史演进与当代重构研究”这几个字微微凸起,摸得出来。他翻开扉页,里面是自己的名字和学校名称。再往后翻,是摘要,是目录,是密密麻麻的正文,是图表,是参考文献,最后是那篇致谢。
油墨的清香淡淡地飘上来。他轻轻抚摸着纸张的边缘,那种触感真实而具体。二十多万字,几百个日夜,无数次推翻与重建,焦虑与突破,所有的曲折和心血,此刻都凝结在这本厚重的、可以触摸的实体里。
他站在那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命名的感慨。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走到了地图上标定的那个点,停下脚步,回望来路。路很长,脚印深深浅浅,但确确实实,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他付了钱,把两本论文小心地装进背包。一本要提交给研究生院,一本,他要送给陈教授。
研究生院的材料受理窗口排着队。
大多是来提交各种表格和材料的毕业生,脸上带着相似的疲惫和如释重负。轮到林远,他将论文打印稿和装有电子版的光盘递进去。工作人员接过,检查了封面和基本信息,在一张表格上打了个勾,把回执递还给他。
“行了。电子版我们会上传系统。回去等正式答辩的通知吧。”
“谢谢老师。”
手续简单,几句话就完成了。林远拿着回执走出来,站在办公楼外的台阶上。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风很轻,带着点青草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天,很蓝。心里那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此刻更加清晰了。一个巨大的、持续了数年的工程,在行政意义上,至此算是正式交付了。
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本论文。这本的装订更讲究一些,软皮精装,封面是暗红色的布纹纸。他特意选的。
来到陈教授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敲了敲。
“请进。”
陈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见是林远,他把书放下,摘了眼镜。
林远走进去,双手捧着那本暗红色的论文,递到陈教授面前。
“陈老师,这是我的博士论文最终稿。”他的声音平稳,但很清晰,“谢谢您这些年来的指导和栽培。”
陈教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本论文。他伸手接过,掂了掂分量,然后翻开。他没有看正文,而是直接翻到了致谢页。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的细微纹路似乎柔和了一些。
他合上论文,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
“这几年,你成长很快。”陈教授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那本书稿,还有这篇论文,都是你努力的见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中有种深沉的欣慰,也有一如既往的严肃。
“准备答辩吧。”他说,“把你思考的东西,清晰地呈现给委员会的专家们。我相信你能行。”
这句话很简短,没有多余的鼓励。但林远听得出其中的分量。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会认真准备的。”
“嗯。去吧。”
林远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不轻不重。走出文学院大楼,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校园里的银杏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心里很静,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也没有太多的空落。更像是一种阶段性的圆满达成后的踏实。论文完成了,提交了,致谢表达了。该走的路,一步都没有少走。
终点线确实已在眼前。但那不是终点,是另一道需要全力以赴的起跑线。
正式的答辩,才是最后的、真正的“大考”。他需要把这几年的思考,浓缩成几十分钟的清晰陈述,去面对更权威的审视和更尖锐的诘问。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加快了脚步。该回去准备讲稿,梳理可能的问题了。平静之下,一种专注于下一场挑战的沉静力量,正在心底慢慢汇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