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页面刷新了一下。
林远移动鼠标,点开收件箱。最上面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栏显示着“华夏文明传承与发展研究院”。他指尖停顿半秒,点开邮件。
正文很简洁。先是标准的称呼,然后是核心内容。他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经过综合评估……恭喜您被我单位录用为青年研究员……请于下月十日前报到……附件为入职须知及相关材料。”他看完,又看了一遍。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他往后靠进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悬了很久的那块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他拿起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
铃声响了几声,接通了。“妈。”
“哎,儿子。”母亲的声音传来,“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嗯。”林远说,“工作定了。刚才收到正式通知,被录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母亲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真的?录用了?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她连说了好几个“太好了”,声音有些发颤。接着林远听见她朝旁边喊:“他爸!你快来!儿子工作定了!录上了!”
父亲的声音由远及近,接过电话。“林远?”
“爸,是我。录取通知收到了。”
“好。”父亲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哪个单位?研究院?”
“对,华夏文明传承与发展研究院,青年研究员。”
“好,好。”父亲重复着,停顿了一下,“我儿子有出息了。什么时候去上班?”
“下个月十号前报到。”林远说,“等我这边收拾好了,把具体时间告诉你们。”
“行。你妈高兴坏了。”父亲说,背景里传来母亲吸鼻子的声音。父亲又说:“好好干。到了新单位,多听多看,踏实做事。”
“我知道。”
母亲又把电话抢过去,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叮嘱他注意身体,记得按时吃饭,报到前把该准备的材料都备齐。林远一一应着。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发热。父母的喜悦透过电波传过来,暖烘烘地包裹着他。
下午,他去了陈教授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陈老师。”
“进来。”陈教授正伏案写字,抬头见是他,放下笔。“有消息了?”
林远走到桌前。“收到了。录用通知。”
陈教授脸上立刻漾开笑容,很深的笑纹从眼角绽开。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好!我就说,这个平台非常适合你。”他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林远,“到了那里,眼界会更开阔。接触的课题,也会更前沿,更实际。跟你在学校里单打独斗做论文,会很不一样。”
林远点点头。
“记住两件事。”陈教授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保持学术的严谨。不管做什么项目,研究的基本功不能丢,对材料的审辨,对逻辑的推敲,要一如既往地认真。”
他停顿一下,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学会在集体中协作。研究院不是一个人的书斋。那里有团队,有项目,有 deadlines。要把个人的研究兴趣和专长,融入到团队的目标里,融入到国家文化发展的大局里思考。这不是放弃个性,而是找到更大的舞台。”
陈教授说完,目光温和而郑重。
“你博士毕业了,但学习才刚进入一个新阶段。这个新阶段,学的是如何让学问落地,如何让思想发光。好好把握。”
“我记住了,陈老师。”林远认真地说。
陈教授笑着摆摆手。“去吧。收拾收拾,准备迎接新生活。”
宿舍里已经空了不少。
同屋的室友前两天已经离校,床铺清空,书桌干净。林远自己的东西还堆着。书籍在书架上挤得满满当当,地上摞着几个纸箱,里面是杂物和衣物。他环顾四周,开始动手。
先从书架开始。他把那些专业核心书籍一本本取下来。大部头的理论著作,砖头一样厚的史料汇编,还有翻得边角起毛的论文资料。每一本他都先翻一翻,看看里面的批注和夹着的便签。有些便签上写着突然的灵感,有些是待查的线索。他把这些便签小心地归拢到一起。
翻到一本很旧的《史学方法论》,书脊都快散了。这是研一时买的,陪了他整整七年。扉页上有他当时用铅笔写的名字和日期,字迹稚嫩。他笑了笑,把它放进“带走”的纸箱里。
接着是笔记。厚厚一沓活页纸,按照不同课题分门别类装在不同文件夹里。他抽出一本,打开。里面是他博士论文早期的一些构思草稿,涂涂改改,画满了箭头和问号。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也放进箱子。
不带的书和杂物,他堆到另一边。一些本科时期的公共课教材,已经过时的电脑配件,不再穿的旧衣服。该扔的扔,该送人的准备打包好。
整理的过程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记忆就跟着涌上来。这本书是在图书馆哪个角落看完的,那本笔记是在哪个通宵的夜里写的。宿舍的窗户对着校园里一条小路,夏天阳光炽烈,蝉鸣一阵一阵。光柱从窗口斜射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蹲在地上,把一摞书推进纸箱。直起身时,腰有点酸。他索性在箱子上坐下,看着房间里堆积的纸箱和散落的东西。一种复杂的感慨慢慢浮起来。这间屋子,这张桌子,这个窗外的风景,构成了他过去几年几乎全部的生活图景。现在,他要亲手把它们打包,封箱,搬离。
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一个阶段结束了,另一个阶段即将开始。
休息了一会儿,他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闪烁。他想了想,敲下几个字:“入职后可能的方向与初步设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立刻打字。让思绪流动。
博士论文里,关于历史人物“责任伦理”的那个分析框架,或许可以延伸一下。不局限于古代人物,也可以用来分析当代的模范人物,或者优秀的团队、集体。看看他们内在的精神动力是如何形成的,如何与更大的时代责任对接。这或许可以做成一个系列研究,或者一个深度报道的策划。
《星火相传》的模式,或许能拓展。不光是写文章,可以尝试做成系列短视频,或者一个小型的巡回展览。聚焦不同历史时期、不同领域的“文明传承者”,挖掘他们身上那种跨越时空依然能打动人心的精神特质。用更立体、更多元的方式呈现出来。
甚至,可以尝试推动一些连接学术界、教育界和大众媒体的跨界项目。比如,组织学者和中小学历史教师的工作坊,共同开发有深度的教学资源。或者,与媒体合作,策划一些引导公众深入讨论历史与当代关联的专题节目。
思路像细小的溪流,从不同方向汇过来,渐渐有了形状。
他俯身,开始敲字。把刚才想到的点子,一条条记录下来。写得很快,语句不一定严谨,但想法是鲜活的。他意识到,这个新平台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一个职位。它更像是一个“发射台”。在这里,他那些关于历史、关于文明、关于传承的思考,那些在书斋里孕育的 ideas,有机会被看见,被讨论,甚至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文化产品,去影响更多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感。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不自觉地加快了。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他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房间里还没收拾完,但大的框架已经清晰了。明天继续。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
校园笼罩在夏日傍晚柔和的光晕里。远处的图书馆亮起了灯,像一艘巨大的、安静的船。路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背着书包,或提着外卖。篮球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拍球声和呼喊。
几天后,他就要搬离这里了。离开这座生活了多年、承载了无数汗水和梦想、欢笑与压力的校园。告别是难免的。这里有他熟悉的角落,有他尊敬的师长,有并肩奋斗过的同窗,有他整个青年时代最密集的成长印记。
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感伤,像晚风一样轻,却拂之不去。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清晰、更有力的情绪升腾起来。是振奋。是对前方那个新平台、新挑战、新可能的期待。他知道,博士生涯的落幕,不是学习的终点,而是职业生涯的序幕,即将在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上拉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温热,带着草木的气息。
转身回到房间,他重新蹲下,开始整理下一个纸箱。动作稳当,目光专注。告别需要仪式,但前行,更需要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