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的额角见了汗。他坐在石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间草绳。横的叫嚷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只赶不走的牛虻。凿挡在林远身前，胸膛起伏，脸上怒气未消。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目光里的猜疑和不满几乎要凝成实质。
横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监工脸上。“大人！这奸细巧舌如簧，搅乱视听！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拿下，押送上去，严加审问！否则如何服众？如何安心治水？”
他身后的河工甲、乙也跟着附和，声音虚浮但刺耳。“对，抓起来！”“就是他搞鬼！”
监工嘴唇动了动。他想尽快了结这麻烦，横的提议似乎最直接。他抬起手，指向林远，喉咙里那个“押”字还没滚出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声音开始很模糊，混在工地残余的嘈杂里。但很快变得清晰，笃笃笃，敲打着碎石和硬土的路面，密集，有力，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冲势。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扭头望向声音来的方向。
几匹马从工棚区东侧的土路上拐出来，径直朝这片空地奔来。马蹄踏过水洼，泥浆四溅。为首一骑速度最快，马背上的人伏低身体，粗麻衣袍被风鼓荡。马匹冲到人群边缘，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的泥点差点崩到监工身上。
骑马的人勒住缰绳，动作干脆利落。他翻身下马，脚步站稳，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来人四十上下，面皮被晒成深褐色，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上穿着与普通河工无异的粗麻短褐，但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深色木牌，边缘磨损得光滑。正是前几日曾来过、又匆匆离去的那位使者，砥。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连横都闭上了嘴，脸上的凶狠僵在那里，慢慢转化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监工像被烫了屁股，腾地从石头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躬身。“砥、砥使者！您怎么回来了？”
砥没立刻回话。他解下腰间一个皮质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随他而来的另外三四骑也陆续赶到，沉默地在他身后下马站定，个个精悍，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众人。砥抹了把嘴角的水渍，这才看向监工，声音不高，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路过。听闻暴雨成灾，过来看看。”他的目光掠过一片狼藉的工地，在歪斜的工棚和泥泞的渠道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回监工脸上。“这里吵什么？”
监工连忙躬身上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把刚才的对峙简单说了一遍。无非是横指控新来的河工“川”破坏工程，可能是奸细；“川”反驳，并反指横手下行为可疑，雨天擅离，身上还有奇怪颜料云云。监工说得有些颠三倒四，额头的汗更多了。
砥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监工说完，他点了点头，走到之前监工坐的那块大石旁，却没坐，只是站着。他先看向横。
“你说他破坏。详细讲。”
横精神一振，上前一步，又把那套说辞搬了出来。隧道支撑木，暴雨时鬼祟身影，排水沟堵塞。他刻意加重了“奸细”、“破坏治水”这些字眼，语气激昂。河工甲和乙在他示意下，又结结巴巴复述了一遍“所见”。
砥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平静，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等横说完，砥转向林远。“到你了。说清楚。”
林远深吸一口气，从凿身后走出半步。他能感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怀疑，有审视，也有凿那带着担忧的鼓励。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从最开头讲起。
“使者大人。小人‘川’，受工头凿指派，协助巡查工地安全。暴雨前数日，巡查时发现隧道内几处关键支撑木有被人为挪动的痕迹，已及时复位并报知凿工头。此事凿工头可证。”
他顿了顿，语速平稳。“暴雨当日，我担心之前标记过的几处风险边坡，便前往查看。北侧边坡裂缝扩大，有垮塌迹象，我当即呼喊人手，一同用撑木、石块加固。此事当时在场多位河工应可见证。”
“随后，我记起几处关键排水沟口，恐有堵塞，影响泄洪，便前往查看。至东侧主排水沟口，发现沟口被人用新砍伐捆扎的灌木枝桠与石块人为堵塞。雨水在此积聚，已漫向旁边工棚区。我立即动手清理，后有其他河工加入，终将沟口疏通，保住工棚。”
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略去了看到可疑人影的细节，但紧接着说：“清理堵塞物时，我发现几处异常。部分灌木断口异常整齐，不似石斧所断。更在沟底乱石下，发现此物。”
他从怀里贴身暗袋中，取出那块小心折好的赭红色麻布片，双手呈上。布片边缘磨损，中间那一小团奇特的赭红色在雨后晴天的光线下，依然显出几分不同于寻常土红的色泽。
砥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接过布片，捏在指间，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搓了搓那颜色残留处。他没说话，将布片握在掌心，示意林远继续。
“此外，”林远抬起头，目光直视砥，“暴雨最急时，我曾见数名身着深色麻衣者，冒雨向上游及各排水沟方向活动，行迹匆忙，不似抢险。其中一人衣袍下摆，隐约可见类似此色的颜料沾染。彼时雨幕虽重，但那颜色鲜明，故而留意。”
他最后道：“至于泽伯……他于暴雨前察觉上游水文有异，恐生大变，冒险前往查探，至今未归。此事凿工头亦知。”
陈述完毕。空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残破工棚的呜呜声。林远垂手而立，等待判断。
砥沉默了片刻。他先将那麻布片仔细收进自己怀中，然后看向横，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透出一股冷意。
“你说他破坏，除了你手下两人口说，可有其他物证？比如，他动过支撑木的工具痕迹？他堵塞沟渠所用的特定之物？”
横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这……人证就是……”
“这麻布上的颜料，”砥打断他，抬起眼皮，“并非此间工地常用之色。你可知其来源？你手下之人，雨天擅离指定位置，向上游沟渠聚集处活动，身上若真有此色沾染，又作何解释？”
横的脸渐渐白了。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开始游移。“属、属下不知什么颜料……手下人或许……或许是去查看水情……”
“查看水情，需数人同行？需专挑各排水沟源头？”砥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钝刀子割肉，“你指认他人为奸细，证据薄弱。你自身嫌疑，却未必说得清。”
他不再看脸色青白、汗出如浆的横，转向监工。
“此事疑点甚多，绝非简单纠纷。‘川’所言诸项，与我近日在别处所见所闻，有可印证之处。构陷之举，不可不察；暗中破坏，更须深究。”
监工连忙点头：“是，是，使者明鉴！”
砥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工头横，及其所指两名证人，暂且看管起来，不得离开工地，亦不得与旁人随意接触。一应饮食起居，由你派人负责，勿使他们生事。”
监工躬身应诺。
砥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林远。“川，你随我来。”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工地边缘、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走去。那是他上次来时短暂歇脚的地方。
林远心中一块巨石倏然落地，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他定了定神，朝面露欣慰的凿微微点头，迈步跟了上去。
他能感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的背影上。惊疑、不解、揣测、畏惧……横被监工属下带离时那怨毒的一瞥，如同实质的冰锥。暂时安全了，但林远知道，被这位突然返回、掌握着“别处情况”的使者单独召见，意味着什么，或许才真正开始。
他跟着砥，走进那座简陋却肃静的帐篷。帐帘垂下，隔断了外面所有的目光与喧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