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帐篷内光线有些暗,顶上开着一道小缝,漏下几缕斜阳,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地上铺着干草和一张粗糙的兽皮,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砥站在兽皮旁,没有立刻说话。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挂在一根支帐篷的木柱上,动作不紧不慢。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砥的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砥应了一声:“守在外面,别让人靠近。”
脚步声远了些。
砥这才转过身,看向林远。他指了指兽皮对面的一块空地。“坐。”
林远依言坐下。兽皮有些硬,硌着腿。他抬头看着砥,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砥也在他对面坐下,盘着腿,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林远几息,开口时声音比在外面更低,也更直接。
“泽伯的信,我已收到。”
林远呼吸一滞。
“他很好,现已安全,在别处继续探查。”砥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远脸上,“你之前所做所言,与泽伯信中所提,及我其他渠道的消息,大多吻合。”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林远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泽伯没事。这个念头先涌上来,带来一丝宽慰。紧接着是更深的疑问:信里说了什么?其他渠道又是什么?
砥没等他问,继续说下去。他神色变得凝重,那凝重不是摆在脸上的,而是从眼神深处透出来,沉甸甸的。
“‘有扈氏’首领贪鄙,已被收买。”
林远心头一跳。
“他们在‘黑石峡’的河道狭窄处,表面上按疏导方案拓宽,实则暗中用特殊黏土和木石垒了一道暗坝,外部覆盖正常工料。”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凿子刻进木头里,“那黏土遇水不易散,混着削尖的木桩和石块,垒得结实。洪水一来,水压全挤在暗坝前头。一旦洪峰过境,水压增大到一定地步,暗坝便会从内部崩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
“人为的决口。洪水会改道,直扑涂山脚下我们这段主干渠和隧道口。届时,堤毁渠崩,刚刚挖通的隧道也会被泥石灌满。功亏一篑。”
帐内一片死寂。林远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他想起暴雨那夜浑浊的洪水,想起差点被冲垮的边坡,想起泽伯离去前凝望上游的忧虑眼神。原来那不是猜测,是确凿的阴谋。一场精心策划,要将数年治水之功毁于一旦的阴谋。
“幕后主使尚不明。”砥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但‘壅防’旧党、不满疏导的地方势力,甚至外族,都有可能。礼很重,足以打动‘有扈氏’。”
林远喉咙发干。“那……横他们?”
“耳目。爪牙。”砥语气平淡,却带着冷意,“泽伯信中提到你机敏可靠,且有‘观地’之能。”他看向林远,“横一伙如今被打草惊蛇,其背后之人可能会加快行动,或改变计划。我需要一个在工地内,不那么引人注目,却又足够细心的人。”
林远迎着他的目光。
“盯住剩下的动静。”砥说,“尤其是与‘有扈氏’物资、人员往来相关的异常。他们若想加快,必然有新的动作,新的接触。我要知道这些。”
“同时,”他话锋一转,目光更锐利了几分,“若有机会,我需要有人能带路,或者引导我们的人,准确找到‘黑石峡’暗坝的确切位置和构造证据。那地方险要,他们做了伪装,若无内线指点,外人很难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找到核心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远的眼睛。
“你敢吗?”
你敢吗?
三个字,沉甸甸地砸过来。
林远心跳骤然加速,撞得胸口发闷。这任务比单纯抢险或辩白危险得多。不是防备,是主动靠近阴谋的核心。要去盯梢可能存在的内应,要去寻找那致命的暗坝。一旦被发现,横那伙人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甚至更糟。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林远能感到手心出了汗。
他想起黄帝时代冰原上的血战,想起并肩倒下再也站不起来的族人。那时没有选择,只有厮杀。现在呢?
他又想起泽伯离去前拍他肩膀的手,想起老人眼底深藏的托付。想起凿在众人面前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大雨中浑浊的洪水,想起险些被淹没的工棚,想起无数河工在泥泞里疲惫麻木的脸。
“疏导”若败,洪水依旧肆虐,这样的工程,这样的人命,或许再也聚不起来了。
那股从胸腔深处烧起来的东西,压过了指尖的微凉。
他抬起头,重重点头。
“敢。”
声音不大,但很稳。
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确认了什么。
“我需要怎么做?”林远问。
砥身体后靠,开始交代。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日常一切照旧,该干活干活,该巡查巡查。留意与‘有扈氏’部族有牵连的工头、监工,看他们近日与何人接触,有无非常规的物资运入工地,尤其注意夜里或僻静处的往来。你自己莫要轻易靠近,记住特征、时间即可。”
“若察觉异常,或事态紧急,可寻我留在工地的人。”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块小骨牌,比拇指指甲盖略大,灰白色,边缘打磨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极简的、扭曲水纹般的符号,不仔细看像天然的骨纹。
“见此牌,我的人会信你。但非万不得已,不要出示。他们认得你,你只需在每日巳时初,去工地西侧堆废料的土坡附近晃一趟,若他们有事寻你,自会设法接触。”
林远接过骨牌。入手微凉,很轻。他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肉放好。
“至于‘黑石峡’……”砥沉吟了一下,“你暂时不必主动去。但需留意,可有人谈论那处地形、工期、或‘有扈氏’在那边的动静。若有确凿线索,或我感觉时机将至,会再通知你。”
他顿了顿,看着林远。
“此事凶险,你需自己权衡。一旦踏进来,便无退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远摇了摇头。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
林远也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朝砥躬身一礼,转身走向帐帘。手触到粗糙的麻布帘子时,身后传来砥最后一句叮嘱,声音低沉。
“保重自己。活着,才有用。”
林远手指顿了一下,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阳光迎面洒下来,有些刺眼。工地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号子声、敲打声、泥浆搅动声。一切似乎如常。
但林远知道,不一样了。
怀里那块小小的骨牌贴着胸口皮肤,存在感鲜明。砥的话在脑中回响:暗坝、决口、幕后黑手、盯梢、引导。
他不再是那个偶然撞破痕迹、被动应对构陷的河工“川”。他接下了任务,成了砥这条暗线上的一环,成了这场试图扼杀“疏导”的阴谋里,一枚悄然落下的棋子。
使命感和沉重感同时压在肩头。他望向西边堆废料的土坡,又望向更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方向——那里,应该就是“黑石峡”所在。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但他迈开脚步,重新走向那片泥泞喧嚣的工地。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时,心里多了一份沉静的审视。
他要活下去。要看清暗处的动静。要等到那一刻,或许需要他带路,去找到那足以扭转一切的证据。
风吹过,带着泥腥和汗味。林远深吸一口气,踩进了烂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