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的木头很沉。
林远咬着牙,身子往前倾,脚踩在临时挖出来的土坡上。坡面被踩得溜滑,他得小心稳住步子,才不至于连人带木头一起滚下去。粗布短褂被汗浸透,贴在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脸上黏着灰,汗淌下来,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泥印子。
他喘着气,抬起头。
眼前是座高台。
砖石垒起来的台子,比周围屋舍高出老大一截,样子有些老了,墙缝里长着枯草,边角有修补过的痕迹,新砖和旧砖颜色深浅不一。但整体骨架还在,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透着一股过了时的、沉默的气派。这就是古观象台。台子下面,乱糟糟堆着砖块、木料、麻绳,还有几件用油布半盖着的、形状复杂的铜铁家伙,应该是浑仪或者简仪的部件。十几个工匠散在四周,敲敲打打,搬运东西,吆喝声和工具磕碰声混在一起。
林远定了定神,李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
他是李三,十六岁,爹娘早没了,跟着远房表叔在城里讨生活。表叔在工部下面挂了个小匠头的名,托关系把他塞进这观象台修缮的工程里打杂。活计是扛料、清扫、递工具,一天管两顿饭,月底能领些微薄的工钱,铜钱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记忆里还有这工程的来由。说是钦天监递了折子,讲观象台多年失修,好些前朝留下的精密仪器损了,观测不准,影响修订历法。皇上点了头,拨了款,让钦天监牵头,工部协办,把这台子和家伙什拾掇拾掇。工程开了有小半个月了。
林远把木头搬到指定角落,放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他站直身子,目光在工地上扫。进度确实慢。几个工匠蹲在一件半人高的铜制仪器旁边,指指点点,半天不动手。边上堆着的木料,有些已经开始变形,像是存放久了,受了潮。砖块倒是新烧的,但数量看着不太够。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手,在台子基座旁踱步。他眉头皱得紧紧的,时不时停下,伸手摸摸风化的砖石,或者蹲下来,盯着地上散落的、刻着度数的铜环残片,嘴里念念有词,叹一口气。这应该就是主持工程的钦天监吴博士。
离吴博士不远,站着个面皮白净、没留胡须的中年人,穿着寻常的绸缎袍子,手里捧个暖炉,脸上挂着笑。他旁边陪着两个穿吏员服色的人,点头哈腰地说着话。绸袍人偶尔抬眼看看工地,笑意不达眼底,更多时候是侧耳听着吏员的话,手指在暖炉上轻轻敲着。这就是宫里派来督工、顺便管着钱粮的王公公。
“吴大人,您瞧这天气,开春了还带着寒气。”王公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不远处的吴博士听见,“工匠们干活也不易。有些细处,差不多就行了,历法修订是大事,可这修台子嘛……皇上日理万机,也就是顺嘴一提。咱们把面子功夫做足,台子看起来齐整,仪器擦得亮堂,也就交代过去了。”
吴博士转过头,脸涨得有些红。“王公公,话不能这么说!观天授时,乃朝廷大事。这浑仪、简仪,构造精巧,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修复不得法,观测数据不准,历法必有纰漏!这不是面子功夫,这是实打实的学问!”
“学问,学问。”王公公笑着点头,“吴大人是学问大家,咱家佩服。可这学问,也得吃饭不是?工匠的工钱,采买的料钱,哪样不指着户部拨下来的银子?如今各处用度都紧,能挪出这笔款子已是不易。咱们也得体谅上头的难处,能省则省,把事儿办了,才是正经。”
旁边一个工部吏员立刻接话:“公公说的是。吴大人,您要求的那批紫檀木料,还有精炼的铜锭,价格实在高昂,批文卡在司里还没过呢。先用着库里存的杉木和普通铜料,对付着修,外观上看不出来的。”
吴博士张了张嘴,看着眼前几张堆笑但不容置疑的脸,最终只是重重叹了一声,甩袖走开,又去盯着那损坏的仪器发呆。
林远垂下眼,装作整理散乱的麻绳。
他耳朵里听着,心里渐渐明了。款项被克扣了,好材料被替换了,上面的人只想应付差事,做出个光鲜样子给皇上看。真正在乎仪器精度、在乎历法准确性的吴博士,人微言轻,他那套“学问”在实打实的利益和官场规则面前,显得天真又无力。
这就是系统说的“历史之暗”在和平年代的体现?不是刀兵,不是直接的毁灭,而是这样一点点地蛀空。用敷衍代替认真,用利益计算取代价值坚持,让需要耐心和纯粹性的传承工作,在无人真正关心的角落,慢慢萎缩、变形,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中午歇工,工匠们蹲在背风的墙根下吃饭。杂粮饼子就着咸菜疙瘩,一碗不见油花的菜汤。林远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挨着个头发半白的老匠人坐下。
老匠人嚼着饼子,眼睛望着高台,没什么表情。
“刘伯,这台子,还得修多久?”林远学着李三的语气问。
“多久?”老匠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谁知道。料不行,钱不到,人心也散了。你看那几个后生,”他努努嘴,指向几个年轻工匠,“心思早不在这些老古董上了。修这玩意,既不出名,也不来钱,手艺再精,谁认得?不如去给哪家老爷修花园子、打一套好家具,赏钱实在,说出去也体面。”
他压低了声音,对林远说:“三小子,我看你人还算踏实,跟你透个底。王公公那边,指望着从料钱工钱里刮一层呢。工部的老爷们,也想着借这工程在账目上动动手脚,各自捞点好处。真正想把这台子、这些老仪器修回原样的,怕是只有吴大人一个。可他一介书生,懂是懂,却做不得主,也没人真心听他使唤。”
老匠人摇摇头,把最后一点饼子塞进嘴里。“祖上传下来的好手艺,造这些观天仪器的法子,精细得很呐。可现如今,没人愿意沉下心学了。都觉着来钱慢,没出息。再过些年,怕是真的要绝了。修啥观象台?不过是糊弄上面的差事,走个过场罢了。可惜了这些好东西。”
他说完,拍拍手上的饼渣,起身干活去了。
林远坐在原地,碗里的汤已经凉了。老匠人的话,和吴博士那憋屈的背影,王公公精明的笑容,工部吏员敷衍的腔调,叠在一起。文明的断层,技艺的流失,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不是在战火中被摧毁,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忽视、功利的选择和精明的算计中,慢慢被风干,被遗忘。
视野边缘,微光闪烁。
系统界面无声展开。任务栏更新:“当前场景分析完成。主线任务目标明确:确保‘核心修复记录’留存。关键人物:吴博士。建议行动路径:利用附身身份识字的优势,接近吴博士,协助其整理、抄录修复原理与古法记载。此为传承留存之核心。”
林远关闭界面。
他看着远处独自对着一堆古籍和草图发愁的吴博士,又摸了摸怀里。李三的娘死得早,但活着的时候念过几天书,也教李三认了些字。这点底子,在这群工匠里算是稀罕。
他站起身,把碗筷放回筐里,定了定神,朝吴博士那边走去。
吴博士正对着一张画满复杂线条和注解的旧图纸叹气,手边堆着几卷颜色发黄的书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个满脸灰土的小学徒,眉头又皱起来。
“大人。”林远学着恭敬的样子,作了个揖,声音尽量平稳,“小的李三,在工地上打杂。见大人对着这些图纸古籍犯难,可是需要人手帮忙整理抄录?小的……小的认得几个字,手脚也还勤快,或许能帮大人做些研磨铺纸、归类收拾的杂活。”
吴博士愣了愣,上下打量他,目光里满是怀疑。“你?认得字?”
“娘亲早年教过一些,常用的字,大概认得。”林远说。
吴博士将信将疑,随手从书卷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关于仪器角度测算的文字,指着其中一个词:“这念什么?”
“窥管。”林远看了一眼,答道。
吴博士又指了另外两个稍难的字,林远都认出来了。老博士脸上的怀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喜的神色。他这摊子事,既要盯着工地,又要研究损坏的仪器,还得整理这些散乱的前人记录,早就焦头烂额。工部派来的书吏只肯管账目文书,对他这些“无用”的故纸堆毫无兴趣。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学徒,居然主动凑上来,还说能帮忙?
“你……你真愿意帮我整理这些?”吴博士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期待,“这可是枯燥得很,又没有额外工钱。”
“小的愿意。”林远点头,“能跟着大人学点东西,长点见识,比什么都强。这些图纸古籍,记载的都是老手艺、老法子,丢了可惜。”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吴博士心坎里。他重重拍了下大腿,脸上多日不见的郁气散开些。“好,好!难得你有这份心!如今这世道,肯沉下心看这些老古董的年轻人,不多了。从明日起,你做完分内的杂活,便到我这边来,帮我将这些散乱的记录分门别类,需要誊抄的部分,你照着清晰的原稿慢慢抄录。若有不懂的,只管问我!”
“谢大人。”林远应下。
吴博士心情显然好了不少,开始絮絮叨叨地跟林远讲起桌上这些图纸的来历,哪张是前朝某位大匠所绘,哪本书里记载了失传的校准方法。林远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恰当的问题。
他看着吴博士重新焕发出神采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远处正在查验收来木料、与工部吏员低声说笑的王公公。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支点。一个微小,但或许能撬动一点传承重量的支点。守护记录的行动,就从这堆故纸和这个孤独的老博士身边,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