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最后几步是拖着的,人和马都到了极限。林远勒住缰绳,手在抖。他身后的几十号人,互相搀扶着,停下脚步,然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北京城就在前面。
城门外头堵成了乱粥。车、马、挑担的、扶老携幼的,黑压压一片,哭喊声、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搅在一起,直往耳朵里钻。几个方向都有溃兵涌来,衣甲不整,丢盔卸甲,脸上只有麻木和恐惧。他们把失败的气息像瘟疫一样带了回来。守门的官兵脸色铁青,刀枪横着,呵斥着,推搡着试图挤进城的人流。冲突时不时爆发,有溃兵想硬闯,被几杆长枪逼退,骂咧咧地退到一边。空气里除了尘土,还浮着一股惶惶不安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远抹了把脸,手上的血垢混着汗水,搓下来一层泥。他胃里沉甸甸的。这就是败讯传回后的帝都。
他踢了踢马腹,带着人往城门靠。人流自动分开了些,给他们这些还带着兵器、穿着残破甲胄的兵卒让出点缝隙。守门的一个小旗官盯上他们,眼神警惕。
“哪部分的?停下!”小旗官喝道。
林远翻身下马,动作牵动肩肋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他拿出王勇的把总腰牌,递过去,嗓子沙哑:“京营把总王勇,奉调随驾出征。土木堡败了,本部弟兄……就剩这些,一路撤回来的。”
小旗官接过腰牌,翻看了两眼,又抬头扫视林远和他身后那群或坐或站、伤痕累累的残兵。眼神里的警惕淡了点,多了点别的,像是同情,又像是烦躁。
“成建制撤下来的?”小旗官问。
“算是。”林远点头,“路上收拢了些走散的弟兄。”
小旗官把腰牌递还,朝城门里歪了歪头。“进去吧。外城北边有片破庙,暂时安置败退回来的军卒。内城你们进不去,没上头的令,靠近都不行。自己寻个地方落脚,别生事。”
林远道了声谢,牵马入城。穿过城门洞时,那股混杂着汗臭、牲畜粪便和隐隐恐慌的气味更浓了。外城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街面上人满为患,多是拖家带口、面带惊惶的百姓。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些卖吃食的摊子前挤满了人,价格怕是涨上了天。有人蹲在墙角,眼神发直。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真切,但“皇上”、“被俘”、“瓦剌”、“南迁”这些零碎的字眼,还是飘进了耳朵。
林远按小旗官指的方向,找到那处破庙。庙宇荒废有些年头了,屋顶漏着光,地上铺着干草,已经有不少先到的溃兵占着地方,或躺或坐,一片死气沉沉。他让手下弟兄找地方安顿,自己走出庙门,站在街口。
他得知道现在朝廷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他在外城的街巷里走了大半个时辰。茶肆酒楼里人声嘈杂,议论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他蹲在路边一个卖饼的摊子旁,就着碗凉水啃干粮,耳朵竖着。
“……千真万确!皇上叫瓦剌人掳了去!宫里都传开了!”
“那可怎么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听说郕王殿下监国了,可也拿不定主意。有人说守,有人说走……”
“走?往哪儿走?南京?这一大家子,怎么走?”
“不走?等着瓦剌人打过来?土木堡几十万大军都没了,北京拿什么守?”
林远慢慢嚼着饼,味道像木头渣子。他听到“徐侍讲”几个字,说话的人语气激动,说徐侍讲上书力陈天命已去,南迁才是上策。他又听到“于侍郎”,声音沉稳些,说于侍郎在朝上驳斥南迁是取乱之道,主张死守。
他付了饼钱,继续走。在一处街角,几个低级文吏模样的人匆匆走过,低声交谈。
“……于廷益是条硬汉子,可光硬顶有什么用?兵呢?粮呢?”
“通州仓的粮,他主张全运进来,可搬运的人手……”
“吵吧,再吵几天,瓦剌的马蹄声就该听见了。”
林远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文吏走远。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此时切入脑海。
“当前阶段任务更新:确保关键人物于谦被推至前台,并获得组织防御的必要授权。检测到‘历史之暗’干预迹象:通过徐有贞等代理人,放大恐慌,鼓吹南迁,并在于谦的政治对手中散布对其能力的怀疑与嫉妒,试图延迟或阻碍其掌兵。宿主身份:前线幸存军官。可利用资源:亲历土木堡之败的见闻与判断。目标:让支持坚守、支持于谦的声音,被能影响决策的人听到。”
林远呼出一口气。目标清晰了,路却模糊。他一个外城破庙里栖身的把总,怎么让声音传到内城的朝堂上去?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快了些。先试试正规途径。
他找到负责这片外城防务的一个守备衙门,门庭冷落。通报之后,等了许久,才被引到一位姓赵的千户面前。赵千户显然焦头烂额,案头堆着文书,见林远只是个败退回的把总,脸色不大好看。
林远没废话,直接抱拳:“卑职王勇,自土木堡逃回。有几句话,关乎守战大局,冒死禀报大人。”
赵千户抬起眼皮:“讲。”
“土木堡之败,非我将士不能战,实乃指挥昏聩、粮水断绝所致。瓦剌骑兵剽悍,然利于野战,短于攻坚。我军虽溃,然瓦剌亦是人马疲敝,掳得陛下后,其部族间分赏争功,调度必缓。”林远语速平稳,将一路所见所思道出,“北京城高池深,只要上下一心,调配得法,坚守待援,绝非没有胜算。若此时议迁,则军民之心顷刻瓦解,大河以北,不复为国家所有。望大人能将此议转达……”
赵千户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神情复杂。他摆了摆手:“你的话,我记下了。会寻机向上头呈报。但你也要明白,如今这局面……唉,你先回去吧。”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知道了,上报看看,别抱指望。
林远退出来,站在衙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规渠道,希望渺茫。他得另想办法。
他想起一个人。王勇记忆里有个同乡,姓李,早些年中了秀才后屡试不第,后来在京城某位官员府中做了幕友。好像就在一位主张守城的老御史家中。王勇曾与他在老家有过一面之缘。
林远立刻动身打听。外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花了些工夫,终于在日落前,找到了那位李姓幕友在外城的临时寓所。敲门,说明来意,同乡的名头起了点作用,对方将他让进狭小的屋内。
林远没时间客套,直接挑明:“李兄,小弟王勇,刚从土木堡死人堆里爬回来。如今朝堂上南迁守城之争,想必李兄清楚。小弟人微言轻,但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若李兄主家是主张守城的,可否代为递上一封书简?”
李秀才打量着林远满身血污风尘,又听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沉吟了一下:“你写,我尽力替你递。但能否到我家老爷面前,能否被看上一眼,我不敢担保。”
“多谢!”林远就着李秀才提供的纸笔,就着昏暗的油灯,写了起来。他不再掩饰,以“京营把总、土木堡亲历溃卒王勇”的口吻,详细描述了战场指挥的混乱、断水后的绝望、溃败时的惨状。然后笔锋一转,写瓦剌得胜后的骄横与可能的内部分配问题,写北京城池之利,写坚守则人心聚、南迁则天下溃的道理。最后,他写道:“当此危难之际,朝廷所需者,非巧言令色之徒,乃忠贞果敢、能担大事之臣。望朝廷摒除浮议,专任贤能,固守神京,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他没有提于谦的名字,但字里行间,指向明确。
写完,墨迹未干,他双手递给李秀才。李秀才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神色凝重了些。“我明日便寻机会递上去。王……把总,你好自为之。”
林远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回到破庙时,天已黑透。庙里鼾声四起,夹杂着伤痛的呻吟。他的手下给他留了块地方。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肩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赵千户那边,是石沉大海,还是能有半点回响?李秀才递上去的书简,是会被随手扔在角落,还是能触动某位大人物的心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朝堂之上,此刻必定还在激烈争吵。徐有贞们引经据典,说着天命气数。于谦们据理力争,背负着江山社稷。
他望向内城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厚厚的墙。历史的重量,此刻正压在那个叫于谦的兵部侍郎肩上,也压在这座城里每一个惶惶不安、却又心存侥幸的人心上。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土木堡蔽日的烟尘,是北京城外拥堵的人潮,是茶肆里纷乱的议论,是李秀才接过书简时凝重的脸。
他只能等。在这弥漫着恐慌气息的危城之下,焦急地、沉默地等待。等待一个决定,等待一个身影,被推到风口浪尖,去握住那柄可能力挽狂澜、也可能被巨浪拍碎的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