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走向自己的工队时，脚步放得和往常一样。
泥地还是烂，踩下去咕叽一声。号子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扛木头的，铲泥浆的，修补工棚的。凿正蹲在一段被冲垮的排水沟旁，手里拿着截木头比划。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林远，眼里先是松了一下，随即浮起询问。
林远走到他身边蹲下，抓起一把沟边的湿泥捏了捏。
“没事了。”他低声说，“说是误会，查清楚了。”
凿看着他侧脸，没追问细节。他伸出手，用力在林远肩头拍了两下。手劲很大，带着体温。拍完，凿捡起地上那截木头，塞进沟沿一个松动的缺口，用石块砸实。
“回来就好。”凿说，目光回到沟上，“这边活还多，你照旧。”
林远点头，挽起袖子，接过旁边河工递来的石铲。
他开始铲沟底淤积的泥浆。动作和平时没两样，一铲，一扬，泥巴甩到沟沿堆着。但眼睛余光扫着四周。左边是往隧道口去的路，右边那条踩得发白的小径，拐个弯，一直延伸到河边，那是往“有扈氏”领地方向去的支流河口。
日头升高了些。
林远和另外两个河工被派去巡查上游几处边坡。他走在最前，手里拿着根长竹竿，时不时戳戳坡面的土。竹竿戳进一处松软的地方，带出些湿泥。他蹲下，用手捻了捻。土里有细沙，还有被水泡烂的草根。
“这儿得加固。”他对后面两人说。
那两人过来看，点头。林远站起身，目光顺着边坡往西延伸。那边林木开始变密，地势起伏，有条若隐若现的小路从林子里钻出来，贴着山脚延伸。路尽头隐在山的阴影里。他记下那方向，记下路边几块形状特别的石头，还有一棵歪脖子老树。
下午搬运石料。
码头那边有木排靠岸，卸下成捆的木料和麻绳。林远扛着一块条石经过时，脚步放慢。他看到木料捆上烙着的印记。大多数是常见的部落徽记，但其中几根圆木的端面上，烙着一个特殊的纹样——几条波浪线中间夹着一个圆点。他没见过，但听凿提过一嘴，那是“有扈氏”用在自家山场木料上的标记。
卸货的人里有几个生面孔，穿着比普通河工齐整些的麻衣，袖口扎紧。他们和码头管事的低声交谈，很快将那几根带特殊印记的圆木单独搬到一边，盖上草席。
林远扛着石头走过去了。他数了数，圆木大概七八根，不算多。但往常这个季节，“有扈氏”往这边送木料，往往十几二十根一批，隔三差五就有。今天这一小批，显得有点零碎。
歇工喝水的间隙，林远蹲在土坡上。
他看到远处卸货区那边，有两个工头模样的人凑在一起。那两人林远认得，是“有莘氏”部落分在这段工区的工头，平时不怎么和凿这边打交道。他们面前站着个陌生男人，穿着深灰色长麻袍，腰带上缀着几颗磨光的小石子。那男人背对着这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两个“有莘氏”工头听着，不时点头。说完话，陌生男人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没往工棚区走，而是沿着河边那条路，朝西边山脚方向去了。林远盯着他背影，直到那灰色袍子消失在几排堆放工具的草棚后面。西边，再往深处，就是“黑石峡”的方向。
傍晚收工前，林远经过一片正在清理的塌方土石堆。
“老壅”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个破陶碗喝水。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几个年轻河工围着他，正听他说话。
“……不是不让你挖。”老壅的声音沙哑，带着叹气，“挖通了，水是走了，地也干了。可山里的东西呢？那些靠水活命的，往后喝什么？地里种什么？”
一个年轻河工嘟囔：“可大水来了，什么都冲没了。”
“大水来，是天意。”老壅摇头，“天意能躲，不能改。改了，就要出别的祸。”
他说完，不再多说，低头喝碗里的水。几个年轻河工互相看看，脸上有些茫然，也有些不安。林远从旁边走过，老壅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混浊，却像能看透什么。林远没停步，扛着工具走过去了。
太阳斜到山脊后面时，林远看见砥的那两个随从。
他们从工地北侧的河滩走过来，手里拿着长长的木杆，杆头绑着草绳做的标记。两人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把木杆插进河滩泥里，拉直草绳比划，又拔出来。像是在测水位的痕迹，又像是在量距离。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也自然，和那些偶尔来查勘的监工没两样。
但林远注意到，他们走的地方，不是主河道，而是几条支流汇入处的滩涂，还有几处地势低洼、容易积水的地方。他们插木杆的点，连起来看，像一张稀疏的网，覆盖了这片工区的外围。
夜里，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
林远躺在草铺上，睁着眼睛。棚顶的缝隙漏下几缕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他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把白天看见的、听见的，一件件筛过去。
那几根带印记的圆木。频率低了，但没断。
陌生男人和“有莘氏”工头的接触。说了什么？那人是谁？
老壅那些话，听着像是认命，又像是更深的煽动。软刀子割肉，割的是人心。
砥的人在外围插下的那些点。他们在画图，画这片地方的水会怎么流，从哪里来，往哪里堵。
还有西边那条隐入山林的小路。
他把这些碎片慢慢拼。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物资还在渗透，只是更隐蔽；内应不止横一伙，可能还有别人；暗处的反对声音换了方式，但没停；砥那边在做准备，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而他自己，是这些碎片中间的一个点。看见了，记下了，但还没连成线。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块小骨牌。骨头冰凉，贴着胸口皮肤久了，才染上一点体温。他手指摩挲着上面刻的纹路，那扭曲的水纹。
下次洪峰什么时候来？
他想起泽伯以前说过的话，看云，看水色，看鸟兽。这几天傍晚，西边天际的云层堆得有点厚，边缘泛着暗红色。河水的味道，好像也比前些天更腥一点。
快了。
可能就在十天半个月内。
时间像一根越绷越紧的绳子，勒在脖子上。
林远闭上眼，把骨牌握紧。呼吸慢慢放缓，和棚里的鼾声混在一起。外面守夜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