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午后传来的,像一阵风刮过外城的街巷。
林远正和手下弟兄修补破庙漏雨的屋顶,下面街上有人跑过去,声音里带着点不一样的劲头。
“定了!兵部尚书!于廷益!”
瓦片在林远手里顿了顿。他低头往下看,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聚在巷口,语速很快。
“孙太后和郕王殿下拍板了!”
“南迁的议论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于大人当庭说,言南迁者,可斩!这下好了,有人主事了!”
林远从屋顶下来,手上沾着灰。庙里其他溃兵也听见了,互相看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上还是木的。林远走到庙门口,望着内城方向。那阵风似乎真的吹散了一些压在头顶的东西,可他知道,更具体的压力,此刻全落在那一个人肩上了。
兵部的征调命令第二天就送到了各营。所有从前方撤回的军官士卒,限期向兵部衙门报到,重新登记,听候整编调遣。
林远带着他那几十号人,穿过半个外城。越靠近兵部衙门所在的区域,气氛就越不一样。街面上依然拥挤,但那种漫无目的的惶惶不安少了些,多了许多步履匆匆的官吏、差役,抱着成捆的文书,牵着驮运物料的骡马。兵部衙门外头排起了队,都是像他们一样撤下来的军官,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大多垂着头,或是眼神躲闪,身上还带着土木堡的尘土和败军的气味。
衙门口几个书办模样的官员坐在桌子后面,头也不抬,问姓名、原属、官职、现带多少人、有无伤损。然后递过一块新的号牌,挥挥手,让到一边等着。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林远听到前面有人低声抱怨。
“重新登记有啥用?仗都打成这样了……”
“少说两句吧,没听见里头在吵吗?”
林远侧耳。衙门里头确实传出声音,不是争吵,是一种更高、更急的说话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穿透门板传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就在这时,衙门的正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所有排队的人下意识挺直了身体。
一个人大步走了出来。身上是绯色的侍郎官袍,此刻袖口挽起,袍角有些皱,沾着点泥灰。他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略高,眼窝很深,里面布满血丝,但眼神很定,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刮过每个人的脸。他没看任何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紧跟在身侧的一名主事交代。
“……通州仓的粮,今日必须再发三百车进来,押运的民壮不够,就从五城兵马司调人协理。”
“是,大人。”
“兵器局报上来的火铳数目不对,你亲自去核,戌时前我要确切数字。”
“是。”
“还有,各门守将今日酉时初刻,来衙门议事,迟到者杖二十。”
“是!”
几句话说完,他已经走到台阶下。一匹灰马被牵过来,他接过缰绳,踩镫上马,动作干脆。直到这时,他的目光才真正落在门口这群等待登记的败军军官身上。
那目光扫过来,很快,但像秤砣一样沉。林远感到那视线从自己脸上划过,或许因为他这支小队虽然衣衫褴褛,但好歹站得还算齐整,还带着兵器。那目光似乎真的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像是错觉。林远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咚地一跳。那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估量,估量这些被打散了的骨头里,还剩多少能用的力气。
然后,于谦一抖缰绳,灰马迈开步子,带着几名随从,朝着北面德胜门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门口安静了几息。排队的人群里响起极低的嗡鸣。
“那就是于大人……”
“看着比传言里还瘦。”
“废话,这节骨眼上,能睡安稳觉?”
林远还看着于谦消失的方向。官袍的褶皱,眼中的血丝,还有刚才那不容分说的几句话,都烙在他脑子里。没有慷慨激昂,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具体到车、到人、到时辰的命令。这就是擎天一柱刚开始用力的样子。
登记完毕,拿到新的号牌,他们被引到衙门西侧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下等候分配。没过多久,一名兵部吏员拿着簿册出来点名。
“王勇!”
“在!”
“着你部归德胜门守军节制,暂编入游击陈全将军麾下听用。即刻前往德胜门内军营报到,不得延误!”
“得令!”
游击陈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说话带着北地口音。他就在德胜门内的临时营房里接见了林远。营房里堆着些麻袋和木箱,墙上挂着一张简陋的北京城防草图。
陈全上下打量林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还算清亮的士兵。
“从土木堡带回来这些人,不容易。”陈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于大人刚巡视过这边,交代了,能成建制撤下来的,都是筋骨还没断的,要用在要紧处。你和你的人,去守德胜门外瓮城东侧那段城墙,五十步。那段墙去年秋汛裂过缝,修补过,但还是个弱处。”
他走到墙边,用手指在草图上点了点。“你的任务,督促民壮把那段墙该加固的加固,垛口该补的补。滚木礌石,火油金汁,都要备足,堆放在指定位置。你手下这些人,从明天起,每日操练两个时辰,怎么守垛,怎么泼油,怎么应对攀城。新补给你的那些民壮和本地卫所兵,你也得给我操练起来,不求他们能冲杀,但得知道听号令,知道往哪儿躲,往哪儿砸石头。”
陈全转过脸,看着林远。“王把总,于大人把京城九门托付给我们这些人。德胜门对着北边,瓦剌来了,这里首当其冲。你守的那五十步,一步都不能退。明白吗?”
林远抱拳。“卑职明白。”
“去罢。营房在瓮城内侧,已经划出来了。今日安顿,明日开始,我要看到那段墙上有动静。”
林远带人退下。走出营房时,系统界面无声地在视野边缘展开,任务文字更新了。
“当前任务:协防德胜门瓮城东翼,确保防区稳固。备战期间,需警惕‘历史之暗’可能制造的内部意外,包括但不限于:内奸破坏城防、散布谣言动摇军心、人为制造物资短缺。”
林远脚步顿了顿。他转身又回到营房门口。
陈全正准备出门,见他回来,眉头一扬。“还有事?”
“将军。”林远压低了声音,“卑职斗胆提一句。如今人心未定,咱们这段防区新补进来的人杂,有民壮,有本地兵,还有可能混进来历不明的。是否……暗中查查底细?还有,运上来的滚木火油,存放和分发,最好派信得过的老弟兄盯着,账目清楚些,免得紧要关头出岔子。”
陈全盯着林远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和于谦不同,更直接,带着点探究。然后他点了点头。“你倒是个有心人。这话在理。我会安排两个亲兵去做。你把你那边新补的人名单造一份,注明来历,明早给我。”
“是!”
林远真正站到自己负责的那段城墙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城墙很高,砖石厚重,但有些地方砖缝的灰浆颜色深浅不一,确实是修补过的痕迹。他沿着五十步的距离走了一个来回,每一步都踩实。垛口的高度,瞭望孔的视野,墙根下堆积的杂物需要清理,几处松动的砖块需要重新砌牢。
他叫来手下几个老兵,分段负责。又召集那些分派来的民壮和本地兵,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有些茫然,也有些好奇。林远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指着垛口,告诉他们如果瓦剌人来了,哪里是放箭的位置,哪里是砸石头的位置,听到锣响往哪儿退,听到鼓响往哪儿冲。
他亲手和几个民壮抬起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滚木,搬到指定的堆垛点。木头很重,压在肩上发酸。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站在垛口后面,他向北望去。远处是秋日里略显苍茫的平原,更远处是山的影子。此刻平静,但也许用不了几天,那片地平线上就会腾起遮天的烟尘,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旁观者了。从兵部衙门拿到号牌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这座危城防御体系里的一个齿轮,也许很小,但必须紧紧咬合,不能松脱。于谦在统筹全局,陈全在镇守一门,而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五十步墙。
系统任务界面微微闪烁。他握紧了腰刀的柄,木头和铁器摩擦,发出轻微的涩响。
真正的考验,还没来。但站在这里,他已经能闻到那股味道,混杂着泥土、金属和隐隐血腥气的,大战将至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看正在搬运石块的民壮,看了看检查弓弦的老兵。城墙下面,北京城的屋瓦连绵成片,炊烟在夕阳里升起,歪歪扭扭的,却还在顽强地飘着。
他得守住这五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