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从北方漫过来，像贴着地皮滚动的闷雷。
地平线上先是腾起一道灰黄色的尘线，接着那尘线便向两侧拉开、变厚，成了铺天盖地的浊浪。马蹄声叠在一起，分不清点数，只觉得脚下城墙的砖缝都在微微震颤。黑压压的骑兵潮水般涌到德胜门外三里处，缓缓停住，旗帜在风中噼啪作响，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
城头上鸦雀无声。每个垛口后面都伏着人，手按着兵器，呼吸压得很轻。
林远贴着自己这段城墙的垛口，眼睛盯着远处那杆最大的黑色大纛。纛下簇拥着一群骑士，其中一人穿着醒目的明黄袍服，被团团围在中间，身影很小，看不真切。林远的心往下沉了沉。那就是英宗。
一骑脱离大队，向城门飞奔而来。马上是个瓦剌使者，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使者跑到护城河外勒马，用生硬的汉话朝城上喊，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大明皇帝陛下在此！速开城门迎驾！也先太师护送皇帝还京，尔等岂敢闭门不纳？！”
城楼方向有了动静。一个绯袍身影出现在垛口前，袍角被风扯得笔直。于谦两手按着墙砖，身体微微前倾。
“皇上蒙尘，乃臣子之痛！然国已有君，郕王殿下已奉太后命即皇帝位，以安天下！”于谦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顺着风送下去，“也先挟天子以索城池，此乃豺狼之谋，妄想耳！京师重地，寸土不让！尔等若念君臣旧谊，当即送还圣驾，我朝天兵或可网开一面。若执迷不退——”
他顿了顿，手一挥。
“则刀箭相答，死战到底！”
话音落下，城头无数弓弩同时上弦，一片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那使者脸色变了变，拨马便回。黑纛下似乎起了一阵骚动。不多时，低沉的牛角号再次响起，呜呜咽咽，带着一股狠厉的意味。
瓦剌军阵动了起来。
最先扑上来的是骑兵。数百骑拉开散乱的队形，像一群掠食的秃鹫，绕着城墙疾驰，马背上的骑手在颠簸中张弓搭箭。箭矢带着尖啸飞上城头，叮叮当当地砸在砖石上、盾牌上，偶尔传来一声闷哼，是有人中了流矢。
“低头！举盾！”林远吼道。
他手下的兵和民壮赶紧缩在垛墙后面，举起简陋的木盾。箭矢钉在盾面上，噗噗作响。几个有弓弩的老兵躲在垛口射击孔后面，觑准机会还击。下面有骑兵中箭落马，被狂奔的战马拖出去老远。
这只是开胃菜。骑射骚扰持续了约一刻钟，瓦剌本阵中鼓声一变。扛着长梯、推着蒙牛皮楯车的步兵方阵，像一群移动的巨兽，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城墙逼近。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刀枪如林。
“礌石！滚木！准备！”林远沿着墙段奔跑，检查每一处准备。
民壮们有些发抖，但还是咬着牙，两人或三人一组，守在一堆堆石木旁边。烧沸的油锅和金汁桶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冒着刺鼻的白烟。
云梯搭上墙头的声音很钝，像巨大的钩子抓住了砖缝。瓦剌兵口衔弯刀，开始向上攀爬。
“砸！”
林远一声令下，几十斤重的石块顺着云梯翻滚砸落。惨叫声立刻从梯子上传来，有人直接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群里。滚木更狠，一根下去能扫清半架梯子的人。沸油和金汁从垛口泼下去，烫得皮开肉绽的哀嚎撕心裂肺。
空气里弥漫开血腥味、焦糊味和粪水的恶臭。
林远不停地在五十步防区内来回督战，看到哪里压力大就吼着让人补上去。一个瓦剌兵猛地从垛口探出头，面目狰狞，林远想也没想，抢过身边民壮手里的长矛，狠狠捅过去。矛尖入肉的阻力传来，那兵卒瞪着眼掉下城墙。
战斗进入胶着。城墙脚下尸体越堆越高，但后面的瓦剌兵仍然踩着同伴的躯体向上涌。箭矢在空中交错，滚木礌石的消耗很快。林远胳膊上被流矢擦过，拉出一道血口，他撕下布条草草一缠，继续指挥。
就在这嘈杂的杀声中，他眼角瞥见一点异样。
一支箭，不像其他箭矢那样直射垛口或人群，而是带着一个明显的上扬弧度，斜斜飞上他们这段城墙内侧，笃的一声，扎在内侧女墙边的木柱上，箭尾还在颤动。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纸。
不是流矢。是故意射上来的。
林远心里一紧。他立刻猫着腰冲过去，一把拔下箭，扯下纸卷展开。纸上字迹潦草，写着：“皇上口谕，命守军开城迎驾，抗旨者诛九族。此乃于谦矫诏，欲挟新君自立……”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谣言箭书！
“陈将军何在？”林远扭头大喊。
一个亲兵指向不远处。林远攥着纸条，冒着零星射上来的箭矢，弯腰跑到这段防区的主官陈全身边。陈全正指挥人往下倒金汁，满脸是汗和烟灰。
“将军！看这个！”林远把纸条塞过去，“从后面射上来的，不是瓦剌的箭，是我们自己的制式！”
陈全快速扫了一眼纸条，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娘的，真有内鬼！”
“得立刻报给于大人，各段城墙都得查！”林远急道。
陈全点头，叫来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亲兵，低声吩咐几句，将纸条交给他。那亲兵转身飞奔下城，朝城楼方向去了。
没过多久，城楼上响起急促的锣声，一连串旗语打出来。各段城墙的军官都收到了加强警戒、注意异常箭矢的命令。
林远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继续盯防正面攻势。
瓦剌的第一波攀城攻击势头渐弱，丢下数百具尸体后，鸣金收兵。但没等城头守军喘匀气，更大的动静来了。
瓦剌本阵中军分开，数千重甲骑兵开始缓缓加速。马蹄敲打大地，由缓至急，最终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轰鸣。这些骑兵的目标明确——德胜门厚重的包铁城门。他们想凭借冲锋的蛮力，直接撞开缺口！
城头守军的心提了起来。弓箭对重甲效果有限，滚木礌石也难阻这样的冲锋。
然而，就在于谦所在的城楼指挥台上，一面赤旗猛地挥下。
几乎同时，德胜门外那片早已被清空、看似寂静无人的破烂民房区，突然爆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
火光从门窗、从墙洞、从屋顶喷涌而出，硝烟瞬间弥漫了半个战场。冲在最前的瓦剌重骑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墙，人喊马嘶，成片地倒下。火铳的爆鸣声连绵不绝，间杂着几声更沉闷、更震撼的轰响——那是火炮！
埋伏在民房中的神机营开火了。
冲锋的骑兵队列彻底乱了套。战马受惊，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将队形搅得稀烂。铅子破开铁甲，钻进血肉。侥幸未死的骑兵试图转向，却与后面冲上来的同伴撞在一起。
城头上，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神机营！是神机营！”
“打得好！轰死这些鞑子！”
士气在这一刻暴涨到了顶点。林远也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扒着垛口，看着城外硝烟中人仰马翻的瓦剌骑兵，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敌人仓皇后退，拳头重重砸在墙砖上。
他抬头望向城楼。于谦依然站在那里，绯袍在硝烟吹来的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影不算高大，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仿佛钉在了城头，成了这座城池最硬的骨头。
瓦剌军败退了。丢下更多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潮水般退向远方扎营的地方。德胜门外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硝烟缓缓飘散，还有满地狼藉的死亡。
首战，赢了。
林远顺着城墙瘫坐下来，直到这时，胳膊上伤口那火辣辣的疼痛才清晰地传来。他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血已经凝住了，但皮肉翻着，需要好好处理。
他望着城外那片修罗场，夕阳正从西边落下，给尸体和折断的兵器涂上一层暗红的光。欢呼声还在耳边，胜利的喜悦是真实的。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也先手里还有英宗这张牌，瓦剌的主力未受重创。朝廷内部未必就铁板一块。而那个隐藏在暗处、试图用谣言瓦解人心的“历史之暗”，更不会就此罢手。
他按了按胳膊上的伤，疼得咧了咧嘴。
脑海里，系统提示悄然浮现：“防区职责履行完成。协助挫败心理渗透企图一次。任务进展记录。请宿主保持警惕，战斗将持续。”
城头的火把陆续点亮，像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德胜门古老的城墙之上。夜色渐浓，将白日的血腥与喧嚣缓缓吞没。
但每个人都知道，天亮之后，那号角声，还会再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