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的尸体清理了两天才算有个模样。护城河的水泛着暗红,好几处被填塞的斜坡下还能看见断枪和破旗。林远胳膊上的伤结了层黑褐色的痂,一动就扯着疼。他没在营房里多待,裹着伤臂上了城头。
城外三里,瓦剌的营盘扎得密密麻麻,炊烟从早飘到晚。他们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全军压上,而是分成数股,轮番到各门城下挑战、射箭,偶尔扛着梯子虚张声势地冲一冲,遇着守军放箭就退回去。像是围住猎物的狼,不急着扑咬,只用爪牙来回试探,消耗猎物的力气和精神。
城内的粮价又涨了。运粮的车队从通州日夜不停地往城里赶,尘土在官道上扬得老高。街头巷尾开始有人小声计算,这么多兵卒百姓,仓里的米还能吃几个月。算着算着,脸上就蒙上一层灰。
林远督促手底下的人修补垛口,把用掉的滚木礌石重新备齐。民壮们搬运石块时,脚步比前几天慢了些,有人一边抬一边偷眼瞅北面那一片敌营。
晌午在伤兵营换药,几个断了胳膊腿的老兵靠在草垫上闲扯。林远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听说没,昨天朝阳门外头,瓦剌又派使者来了,还是那套说辞,要送太上皇回京。”
“送个屁,真有心送,把人留在城外,咱们开个小门接进来不就完了?非得大军跟着?”
“话不是这么说。人家也先好歹是太师,带着兵马护送,也是礼数。”
“礼数?我看是裹挟!拿皇上当挡箭牌呢!”
“挡箭牌不假,可皇上总在人家手里捏着……这仗,打到哪天是个头?”
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个脸上带疤的老卒叹了口气,声音含糊。“于大人是硬气,可硬顶……唉,我家里老娘还在城外庄子呢,不知死活。”
林远胳膊上的布带系紧,他没接话,起身走了出去。
晚上,游击陈全叫了几个把总以上的军官到他营房里,算是战后聚一聚,也听听各段防区的情况。营房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桌上摆着一盆炖菜,几个粗面饼子,一坛子酒。
几轮话说下来,气氛还算松快。德胜门这一仗打赢了,大家脸上多少有点光彩。酒过三巡,一个姓孙的千户抹了抹嘴,话头一转。
“仗是打赢了,可往后呢?也先手里攥着皇上,天天在城外晃悠。咱们守城是守住了,可这‘拒君父于城外’的名声,背得可不轻。”
营房里静了一瞬。陈全放下酒碗,看向孙千户。“老孙,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孙千户笑了笑,笑容有点干,“就是底下弟兄们嘀咕,我也听着些。有人说,王振那帮人是该杀,可于大人借着这势头,把朝里不跟他一条心的也清了不少。如今大权在握,说南迁的闭嘴了,说和谈的也不敢吭声了。这……未必全是好事。”
另一个把总接口,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也先那边放话了,只要答应开放马市,给些岁赐,就体体面面把太上皇送回来。咱们这边死扛着,万一惹急了他们,伤了皇上……那咱们可都是千古罪人。”
林远慢慢嚼着饼子,没抬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全脸色沉了沉,没立刻说话。营房里只剩下咀嚼和碗筷碰触的轻响。
就在这时,林远眼前的系统界面无声地亮起,几行冰冷的文字浮现。
“‘历史之暗’活动强度提升。检测到异常舆论扩散。当前焦点:政治离间与信任瓦解。目标:动摇监国郕王对于谦的信任,煽动朝廷内部妥协情绪。警告:此方向威胁可能大于正面军事进攻。”
文字闪烁两下,隐去了。
林远喝了一口酒,酒很糙,辣嗓子。他把碗放下,抬起眼,先看了看陈全,又扫过孙千户几个。
“孙千户的话,末将也听到过一些。”林远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顺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聊,“不光是咱们营里,伤兵营,还有街上茶摊,都有人嘀咕。说于大人独揽大权,说咱们死守是陷君父于险地。”
孙千户看他一眼。“王把总也觉得这话在理?”
“不在理。”林远摇头,语气很平,“说这话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孙千户眉毛一竖。“你……”
“孙千户别急,听我说完。”林远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油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咱们从头想。也先抓了皇上,为什么不杀?为什么好吃好喝供着,还几次三番送到城下给咱们看?因为他要的就是咱们心里这根刺。他打不进来,就想让咱们自己从里面乱。”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众人。“答应他条件?开放马市,给岁赐?今天给了,他明天就能要更多。皇上在他手里一天,他就能用皇上的名头压咱们一天。今天说要还京,让开城门;明天说不定就矫诏让某支军队调防。到时候令出多门,咱们听谁的?这城还怎么守?”
营房里没人吭声。陈全默默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至于于大人揽权……”林远声音沉了沉,“土木堡之后,朝廷里是个什么情形,诸位都清楚。南迁的,求和的,吵成一锅粥。要不是于大人站出来,说南迁者当斩,把这舵硬扳过来,现在咱们可能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北京城早丢了。非常之时,不行非常之事,揽不住权,令不能行,这城早破了。德胜门外那些瓦剌兵的尸首,就是明证。”
他看向孙千户。“底下弟兄们心里慌,想家,怕没饭吃,这我懂。可这些话,咱们当军官的不能跟着传。不但不能传,还得把道理跟他们掰扯清楚。瓦剌人粮食就不缺?他们从草原跑到这儿,人吃马嚼,抢来的那点够吃多久?咱们各地的援军正在往这儿赶,一天比一天近。咱们是守家,他们是客军,耗下去,先撑不住的是他们。”
陈全这时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王把总说得在理。这些软话,听着好像是为皇上好,为大局想,实则是捅自家心窝子的刀子。于大人不容易,咱们在前头守城,不能再让后头起火。”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孙千户几人。“今天这话,说到这儿为止。回去都管好自己手下人的嘴。再听到这种摇散军心的混账话,别怪我陈全不讲情面。”
几个军官神色一凛,纷纷点头称是。
聚会散了。林远最后一个走出营房,秋夜的凉风一吹,脑子清醒不少。陈全跟了出来,和他并肩走了几步。
“你刚才那些话,不只是说给老孙他们听的吧。”陈全没看他,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
“将军明鉴。”林远低声道,“末将就是觉得,眼下这光景,刀枪能挡住城外的敌人,却挡不住城里自己人生出的二心。这二心一生,比瓦剌的云梯还厉害。”
陈全沉默片刻。“我会找机会,把这些话递上去。让上头那些大人们也知道知道,咱们这些守城的粗坯,脑子不全是浆糊,心里也有一杆秤。”
“有劳将军了。”
回到自己防区那段城墙,值夜的兵卒抱着枪靠在垛口下打盹。林远没惊动他们,独自沿着五十步的墙段走了一个来回。砖石冰冷,修补过的地方摸上去有些糙手。
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就像往一条暗涌的河里扔几块小石头,未必能改变流向。但石头扔得多了,总能激起些水花,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的水流不对。
他叫醒打盹的兵卒,让他们精神点。又找到两个白天神色最不安的民壮,和他们蹲在墙根下,说了会儿话。没讲大道理,就说自己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怕,谁都怕,但怕没用。越是怕,越得把手里这块砖砌结实了,把眼前这锅油烧滚了。守住了,家里的老娘孩子才有活路。
两个民壮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神里的慌乱淡了些。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城墙像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在星空下。城外敌营的火光星星点点,城内千家万户的灯火明明灭灭。
他守住这五十步砖石垒成的墙,或许,也得帮着守住那道看不见的、由决心和信任垒成的墙。那道墙要是垮了,眼前这再高再厚的砖石,也就没了意义。
夜风吹过垛口,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