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的号子声又响起来，在山谷间回荡。
林远跟着队伍搬了三天石头。脊背晒脱了皮，肩膀磨出厚茧。他眼睛没闲着，看人，看路，看远处山坳里升起的炊烟。那块小骨牌贴身放着，像块冰。
这天早上，他去找凿。
“工头，我想多走走。”
凿正蹲在地上，用草绳捆扎散开的木楔。他抬头看了林远一眼，没停手。
“走哪儿？”
“周边。”林远说，“前阵子雨大，好些边坡塌了。远处那几个备用取土场，不知道有没有受影响。我想去看看，心里有个数。”
凿把草绳拽紧，打了个死结。他站起来，拍拍手上土。
“去罢。”他说，“别走太远。天黑前回来。”
林远点头。他接过凿递来的一小块麂子肉干，塞进怀里。又去工具堆里拿了根结实的木棍，一头削尖了，能探路，也能防身。
他离开主工区，沿着河滩往上游走。
越走人越少。起初还能看见几个修补引水渠的河工，后来只剩满眼荒草和乱石。路早就没了，只能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或者从齐腰深的茅草里趟过去。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头皮发烫。林远抹了把汗，掏出皮囊喝了口水。
他要去的地方，是去年冬天开过的一个取土场。那时这边要筑一道副堤，从附近山坡上取黄土。堤筑好了，土场也就废了。荒了大半年，草长得比人高。
又走了半个时辰，翻过一道矮坡。
那片取土场出现在眼前。像个被啃了一口的山包子，半边山体被挖空，露出黄褐色的断面。底下堆着当年没清走的碎土和石块，上面爬满藤蔓。几棵歪脖子树杵在边缘，叶子蔫巴巴的。
确实没人了。
林远走近些，仰头看那土坡断面。雨水冲刷的沟壑一道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握着木棍，沿着坡脚慢慢走，想看看有没有大的裂缝。
走到西侧拐角时，他停住了。
那里原本该是陡坡的根部，长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荆棘、野蔷薇，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矮树，枝条纠缠在一起，密不透风。可就在那片灌木的中间偏下位置，枝叶倒伏的方向有点怪。
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被动物撞的。
是被人踩出来的。
一条狭窄的通道，从坡脚延伸进去，消失在灌木深处。通道很矮，得弯着腰才能钻。边缘的枝条断口参差不齐，有些叶子还绿着，是最近才断的。
林远蹲下身，用木棍拨开最外层的枝叶。
通道里的地面，泥土潮湿松软。上面印着几个脚印。脚印大小不一，至少是两个人的。鞋底纹路很清晰，前掌深，后跟浅，是往上坡方向走的。脚印边缘的泥土还没完全干透，带着湿气。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方早就废弃了，谁会来？还走得这么隐蔽。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刮过草尖的沙沙声。他又看了看通道延伸的方向。那边是更密的林子，再往深处，山势渐高。他记得地图上，那个方位再走几十里，就是“黑石峡”所在的山区。
犹豫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
他吸了口气，握紧木棍，弯下腰，钻进了那条通道。
灌木枝条刮在脸上、肩上，火辣辣的。
通道很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湿泥，踩上去几乎没声音。林远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前方，耳朵竖起来听周围的动静。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通道在灌木丛里蜿蜒向上，走了约莫百来步，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片杂木林。松树、栎树，还有些低矮的灌木。那条被踩出来的痕迹还在，贴着树根和岩石的缝隙，继续往山上延伸。方向更明确了，就是朝着西边那片连绵的山影。
林远沿着痕迹走。
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在地上晃动。空气里有股苔藓和腐烂木头的气味。他走得更小心了，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踩实。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哗啦啦的，不大，像是山涧溪流。林远精神一振。有水，就可能有人。他放轻脚步，借着树干和岩石的掩护，慢慢靠过去。
痕迹在一处转弯的岩壁下消失了。
岩壁有两人多高，黑黢黢的，长满青苔。底下堆着些风化的碎石。林远贴着岩壁，一点点挪过去。转弯处，岩壁凹进去一块，形成个浅坑。
坑里扔着个东西。
林远蹲下看。是用几片大芭蕉叶包裹的团子，叶子已经蔫了，边缘发黑。他小心地拨开叶子，里面是些吃剩的粟米饼渣和干肉碎屑。饼渣还没完全发霉，干肉碎也还有油脂的光泽。
是这几天丢下的。
他心跳加快了。直起身，目光扫视岩壁。岩壁上有几道裂缝，宽窄不一。其中一道裂缝离地约莫齐胸高，里面塞着些枯草和碎石，像是随手堵上的。
林远伸手进去，拨开枯草。
手指碰到几块硬东西。他掏出来，摊在掌心。
是几块黏土。颜色很特别，不是工地上常见的黄褐色，而是偏青灰色，质地细腻，捏在手里有种滑腻感。更扎眼的是，这些黏土块表面，分布着一种独特的斑纹。深灰色的条纹，扭曲盘旋，像某种矿石的纹理，又像刻意压进去的痕迹。
他盯着这些黏土块，脑子里“嗡”的一声。
工地常用的土料，他每天打交道，黄泥、红土、沙土，偶尔有些含砾石的硬土。但这种青灰色、带特殊斑纹的黏土，他从来没见过。
砥的话猛地撞进耳朵。
“特殊黏土……垒暗坝……遇水不易散……”
他手指收紧了，黏土块硌着手心。
这就是了。
他不敢再待，迅速把那几块黏土塞回怀里，只留了最小的一块，用干净的叶子包好，贴身藏起。又把枯草碎石胡乱塞回岩缝，尽量恢复原状。
他退出来，顺着来路，几乎是跑着往回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脑子里念头乱窜：谁丢的干粮？谁藏的黏土？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暗坝是不是就在前面？
但他不能再去探了。
一个人，太危险。万一撞上对方的人，或者被暗哨发现，一切都完了。
他强迫自己慢下来，一边往回走，一边拼命记住周围的标记：那棵分叉的栎树，那块像卧牛的大石头，溪流转弯处凸出的白色岩层。他把这些刻在脑子里。
回到那片废弃取土场时，日头已经偏西。
林远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浸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隐没在灌木丛中的通道，它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转身，朝着主工区的方向，大步走去。
回到工地，天已经擦黑。
伙房里飘出煮粟米的香气。河工们三五成群，蹲在空地上吃饭。林远混进人群，打了碗粥，蹲在角落里，埋头喝。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他喝得很慢，手有点抖。
等天完全黑透，工棚里陆续亮起微弱的油灯。
林远起身，走出工棚区。他绕到堆放废旧工具的草棚后面，那里有条排水沟，平时很少有人来。他在沟边蹲下，装作洗手。
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柴垛后面闪出来。
是砥的一个随从，白天在工地上见过，穿着普通河工的衣服。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林远。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片包着黏土的叶子，递过去。
“西边，废弃取土场。”他声音压得极低，“有路，往里走，快到黑石峡了。岩缝里找到的。”
随从接过叶子，捏了捏，没打开。他眼神倏地变了，像刀锋出鞘。
“跟我来。”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黑暗的工地。
随从走得很快，专挑阴影处。林远紧跟其后，怀里那块黏土像炭火一样烫。他们来到营地边缘一顶不起眼的帐篷前，随从掀开帘子，侧身让林远进去。
帐篷里点着一盏小油灯。
砥坐在灯下，手里正看着一块刮干净的皮子，上面画着线条。见林远进来，他抬起头。
随从上前，把叶子包放在砥面前的矮几上，低声说了几句。
砥放下皮子，拿起叶子包，慢慢打开。青灰色的黏土块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斑纹显得更加诡异。
他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林远。
“哪儿找到的？”
林远把经过说了一遍。废弃取土场，隐秘通道，脚印，干粮残渣，岩缝。
他说得很简略，但每个细节都清楚。
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远看见他捏着黏土块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你做得很好。”砥说，声音低沉，“比我想的还好。”
他把黏土块重新包好，收进怀里。然后他看向随从。
“叫他们准备。明天一早，去探那条路。”
随从领命，转身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林远和砥。油灯的火苗晃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你回去，照常上工。”砥看着林远，“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林远点头。
“这条线索很重要。”砥顿了顿，“我们可能找到他们的命门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东西，林远看懂了。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踪迹时的光。
林远退出帐篷。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夜空，那里山影幢幢，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